【俊哲宇宙】洞


事情发生的时候张哲瀚正在北京,他买了一套新房,因为他感觉自己到了年纪。他妈经常跟他讲这样的话,什么年纪就应该做什么事情,比方说让他在学校好好学习,接着自己一个人跑去深圳打拼。今年他快三十了,他想确实是到了有个家的年纪。

他本来不想参与装修的事情,作为演员他住过太多地方,有床就可以睡,拍戏期间住酒店一住就是三四个月,酒店房间风格跟他会不会失眠从来都没有联系。偶尔他会在拍戏的城市租一套房子,然后他给他妈或者当时的女朋友打电话,每次都会说,哦我今天工作已经结束了,刚回到我住的地方。小雨总觉得他说话拗口,问他为什么不直接说回家了?张哲瀚说是哦。然后下一次打电话的时候依然会忘记,说是,我已经回到我住的地方了,准备睡了。

所以张哲瀚还是想要主动来看看自己的新房,因为这里会成为他的家,而不是一个住的地方。但这其实并不是一个好主意,他走进书房,想要把这个房间塞满海洋球,走进主卧,想要在这里并排放一张气垫床和一张水床,再在门口挂一张吊床。他还想在客厅搭一个大帐篷,往侧卧放上几个游戏厅的投篮机。

就在他趴在地上,用卷尺测量主卧最多能并排塞下多大的两张床时,他发现角落天花板有一根垂下的绳子,像那种老式顶灯的开关,但是天花板上还没有装灯。

这个绳子的末端也没有接连到任何电线或是开关,它只是孤零零垂在那里,像是被人用胶带粘在了天花板角落,但是天花板上也没有胶带。

所以张哲瀚扯了一下它。

啪嗒。

但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这让张哲瀚想起自己小时候住的地方,那个灯总是接触不良,需要拉扯很多次才亮,所以他又拉了一次。

啪嗒。

他转身,发现对面的墙上出现了一个洞口。

反正比起门更像是一个洞口,刚好能允许一个人往内走,洞口里面很黑,在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对准了照射之后依然很黑,只能看清布满灰尘的台阶,像恐怖电影里的地下室,一直向下不断延展,他数到第七八节,往下就彻底看不清了。

他并不打算下去,他只想给帮他来看过房的助理打电话,问他怎么连这个都没发现?如果底下有几具尸体,在他住进来之后才发现,哪他还怎么做演员?别人提到他就会说,是那个家里发现藏尸的张先生,电视报道了一周,我看这个姓张的搞不好就是杀人犯。

然后张哲瀚听到脚步声。

他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这个地方隔音很好,还是他买房的时候就特意要求的隔音很好,而且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不急不缓往上冒。

啪嗒。

像是有人一步一步从台阶上往上走。

啪嗒。

下一秒就要从洞口一跃而出。

这个毛坯房什么也没有,他今天过来就带了打地铺的床单被子,现在手里只有一个卷尺,如果砸过去,就算能砸准,除了在对方脑门上留下一个红印,什么也不会发生,而且谁知道下面出来的东西是不是人?

啪嗒。

他会不会死在这个地方?三十岁,作为一个半温不火的小演员,孤零零一个人,死在他新买的毛坯房里。

他应该转身就跑的,但他没有跑,就像小雨提醒他很多次,他依然无法把住的地方改口叫家一样,然后洞口终于出现了一个身影,至少看上去是个人。

那个人抬头,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对方踏出洞口,踩在了水泥地面上,穿的是一双皮鞋,看上去皮质很好,但是跟刚才他看见的台阶一样布满尘埃,往上裤脚、西装,也是一样发灰。就好像你拍拍他,他就会跟那些尘土粉末一样,蒸腾漂浮起来,消失不见。

这个人站在他的前面,抬手先掸了掸自己身上的灰尘,一些细碎的尘埃漂浮起来,这让对方看上去真实了一些,但这显然属于杯水车薪了。所以对方嘴角耷拉骂了一句,最后从口袋掏出手帕,选择先擦干净了自己的手指。

张哲瀚认出他来了:“你是张泯。”

张泯站在他对面,顶着几乎跟他现在别无二致的寸头,他说:“Bingo. Correct. 我是张泯。”

“你是我演过的角色,”张哲瀚说,“你怎么可能—我在做梦。”

张泯问他:“哎,你有没有干净衣服?”

张哲瀚看着他又把手指重新擦拭了一遍。

张泯掌心已经被磨得通红,西装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一圈银色的金属手环,不,不是手环,更像是从中间断裂的手铐,上面有手指粗细的链子,发黄,不,发棕,一些碎屑随着动作往下掉,好像是锈。这条链子也是断开的,只拖着尾巴,没入油渍斑驳的袖口。

“我就带了一套换洗衣物,”张哲瀚说,“你究竟是不是真的?”

“拿来给我,我要穿,”张泯说,“你一天不换衣服又不会怎么样。”

张泯不耐烦地绕过他,抓住那根从天花板上垂下线。

啪嗒。

洞口重新闭合。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张哲瀚走近去看,伸手摸在平整的墙面上,摸不出任何区别,他屈指敲击,墙面发出结实的碰撞声,他敲了一圈,关节发疼。他低头,原本的水泥地面上有红棕的碎片,他转身,张泯依然在那里,手里还拽着那根绳子。

“衣服,快点,”张泯催促,“还有,我要见龚俊。”

 

 

张哲瀚问:“你知道龚俊?”

张泯已经换了一套衣服,原本是给他自己准备的,连帽衫,运动裤,这并没有让事情看上去正常一些,因为在张泯毫不顾忌地脱下衣服时,张哲瀚看见对方除了手腕,脚上也有类似的铁环,铁环上穿着铁链,也是被磨断了,依然卡在脚踝上,嵌进去,原本健康的小麦皮肤一片青紫。

张哲瀚想问,是谁把你关在下面?你是被锁住了吗?但是这些问题又太过于细枝末节了,他根本无法抓住思绪,就好像有人给你递来一把枪,你会先问,为什么要给我枪?而不是为什么这个枪是粉红色的,或者为什么这是一把左轮而不是格洛克?

为什么张泯会是一个大活人?

但是他问:“你知道龚俊?”

“你平时就穿这些东西?”张泯说,“小孩才穿连帽衫。”

“我确实没你有钱,”张哲瀚说,“你想多了,我小时候穿校服。”

张泯笑了一声,也不是真的笑了,更像是从鼻子呼出一口气,嘴角卷了一下。

“不是在笑你说校服,”张泯说,“我是在笑你问起龚俊时的样子。”

“什么样子?”张哲瀚停顿后又补充,“是你先提的龚俊。”

“我头疼。”张泯说。

张哲瀚想起来,张泯是有这么个毛病,他的药叫什么名字来着?那个女孩--

“章若楠。”他说。

“谁是章若楠?”

“那个演员,”张哲瀚解释,“你跟她的角色在一起了,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不会头疼。”

张泯皱眉:“她叫什么?”

“我记不得了,你怎么会不知道她叫什么?”

“你都不知道她叫什么为什么我会知道她叫什么?”张泯语气不佳了,“我要见龚俊,我说了好几遍了。”

“罗溪,”张哲瀚想起来,“叫罗溪,我可以给你搜图片看。”

他拿出手机,他要搜什么来着?手机跳出微信提醒,是小雨,告诉他山河令打算播了,优酷想这几天找他和龚俊录采访,好像还有弟弟,就这几天的事情。他回复好,又下拉列表,龚俊排在很下面,他们很久没有联系。然后是通讯录,他妈给他打了电话,他错过了,应该是想问他装修的事情。他拿起手机要干什么来着的?

“喂,”张泯喊他,“我最后说一次,我要见龚俊。”

张哲瀚说:“过几天我应该要和他一起录采访。”

“不,”张泯说,“我现在就要见龚俊。”

张哲瀚坐在飞机上的时候还在想那个洞口,墙面塌陷进去,洞内漆黑一团,那些老旧台阶看上去永无止尽,真的能够让人踩上去吗,他觉得他一站上去那些楼梯就会从中断裂,然后他会摔下去,谁知道那个鬼地方有多高?

还有张泯,张泯是一直生活在那里吗?那分明是一个风评很好的小区,一套终于属于他自己的房子,一个他希望他终于能够称之为家的地方,到底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稀奇古怪的事情。还有龚俊,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是龚俊?

张哲瀚到成都的时候张泯已经到了,坐了比他早一班的飞机,还勒令张哲瀚给他买了头等舱的票,已经租了一辆车在停车场等张哲瀚。张泯睡着了,蜷缩在车后座,身材伸展不开,寸头抵着车门,手腕露出几块青红----昨天他们想办法把手铐脚铐摘掉了,但是伤口看上去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愈合。

他盖着张哲瀚早上才给他翻箱倒柜找出的羽绒服,那羽绒服被张泯用两根手指拎起来打量很久,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动作缓慢地穿上了,期间接连叹气。现在倒是没了意见,卷在身上,连口鼻都捂了进去。

张哲瀚敲了敲窗户。张泯立马睁开眼睛,他坐起来的速度过快了,头顶撞到玻璃,但他没吭声,只打开了车门。

张泯说:“我要开车。”

“没人跟你抢,”张哲瀚说,“我给龚俊打电话。”

他给龚俊打电话,但是怎么说呢?那头铃声响了几遍,没人接,张泯把车开得横冲直撞,张哲瀚叫他慢点,他不理,油门又踩下去半截,张哲瀚坐在车里也头疼,从昨天到现在,那些惊恐与慌张一并涌上脑门,啪嗒,好像他心里也蓦然撕开一个洞口,他怀疑龚俊是不是换了电话?

然后龚俊终于接了,张哲瀚头更疼。

他听到那头龚俊祝他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张哲瀚听到自己吞咽,听到自己说,“我在成都,很难解释,但我需要见你一面。”

龚俊沉默了一会。

“我在我父母家。”

“我知道,”张哲瀚立马接话,他其实不知道说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说下去,“我真的需要见你。”

我真的需要见你,张哲瀚想,对不起,我真的需要见你,不是我的错,我也不想的,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好像必须要把你牵扯进来,我一个人没法面对这样的事情,你也好像不得不见我,我们的剧快播出了,你不得不见我,你注定要被牵扯进来,我也没有办法—

他转头看张泯,张泯一脚刹车踩到底,他们在红灯前骤然停下。张泯面无表情,街道彩光透过车窗折射在他的脸上,一半红一半蓝,灯影流动,闪烁不定,张哲瀚看着自己的脸,看着自己的手指不断敲击方向盘,看着自己转头,看自己。

张泯厉声问:“地址?”

叮—

张哲瀚看手机,是一个定位。

 

 

“你说他是谁?”龚俊问他。

门内站着龚俊,穿着一件愚蠢的大红毛衣。

张哲瀚想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是张泯,”张泯率先伸出手,“幸会,我是他演过的角色。”

但是龚俊没有伸手去接。

龚俊看张哲瀚,张哲瀚不敢看龚俊,那红毛衣刺他眼睛,温客行也常穿红色,他在片场怎么没有发现红色会让人感到不适?张哲瀚抿唇不说话,眼神涣散,盯了一会门口的地垫,抬头时候龚俊还是在看他,两眼直勾勾,眨也不眨,不像是被吓到,反而像是在审判他,他再不辩解对方就要一锤定音地关门或者报警了,张哲瀚只能开口。

“他是张泯。”

“你演过的角色?”龚俊问。

“是。”张哲瀚点头。

“Hello?”张泯踹了一脚墙,“你们懂点礼貌吗?”

“是你要见他,”张哲瀚也想踹墙,但是龚俊还在看他,他自暴自弃,“现在见到了,可以了吗?”

“你家没人?”张泯像没听见。

“只有我,”龚俊停顿一会才说,“我父母今天去亲戚家了。”

张哲瀚问:“你没去?”

龚俊没有回答。

十分钟后他们在龚俊家里,寻找一根绳子。

事实上只有张泯和张哲瀚在找,龚俊抱着手站在一边,冷眼看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胡乱翻看。张哲瀚沉默着跟在张泯身后,时不时张泯会指挥他抬起一些沉重的物件。张哲瀚认了,他现在只感激龚俊没有把他们赶出去,显然这不是一次愉快的前同事见面会,他在来的路上就知道了。

张泯说:“床。”

张哲瀚卷起袖子,把床抬起一角,底下的地板一尘不染,连道刮痕都不存在。

他说:“没有。”

“你看仔细了吗?”张泯问,“你再抬高一点。”

张哲瀚跪下来,继续抬起床架,床上的被单因为倾斜往下掉落,还夹着一个宜家鲨鱼抱枕,张哲瀚没有心思开玩笑,他眼明手快摁住,又手忙脚乱把东西扒拉到怀里,接着手上力气忽然一轻。龚俊站在床的另一头,手也扶在床架上,托起一截。

张哲瀚说:“谢谢。”

“再给你们十分钟,”龚俊说,“没有合理的解释,就请你们离开。”

张哲瀚苦笑,张泯冷哼一声。龚俊突然问:“你怎么把他的性格演得这么讨厌?”

张泯说:“你也没好到哪去。”

所以张泯和龚俊互不认识,甚至说相看两厌,那为什么张泯如此坚定要见他?他们到底在寻找什么?张哲瀚头疼,他转头看张泯在揉太阳穴,估计也没好到哪去,他趴在地上把床下细细搜寻一遍,但是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连根线头都没有。

龚俊哐当把床放下。

他说:“还有五分钟。”

“会在哪?”张泯脸白了一层,不可能只是因为听到龚俊计时,而是别的什么,张哲瀚想不通,“龚俊,你好好想想,你平时会待在哪?”

龚俊又站回角落,抱起胳膊:“这就是我的房间。”

这当然是龚俊的房间,所有东西整齐划一,充满条理,还笼罩着一层过于锋利的界限感。除了桌上放了碗没喝完的汤,其余所有东西根本看不出使用者的喜好或是性格,或许还除了床上的抱枕,再也没有别的东西去探寻。

张哲瀚再次扫了一眼书桌,什么也没有,那碗骨头汤已经凉了,在冷色台灯的直射下格外惨淡,上面漂浮着几根白菜叶,连油都很少,被撇去了。

“厨房,”张哲瀚突然说,“还有厨房。”

张泯抬眼。

厨房不似房间干净,尽管能看出被清洁多次,瓷砖还是不可避免地发黄,地方不大,三个人恰巧站开,他们抬头,厨房最里面的角落,天花板交界处,那里垂下一根线,刚好是触手可及的长度,跟张哲瀚昨天看到的那根一样。

属于老式顶灯开关的线。

龚俊皱眉:“我从来没有注意到--”

张泯抓到就扯。

啪嗒。

冰箱在他们眼前缩回墙内,另一个笨重的东西冒出来,他们听见齿轮转动的声音,那个东西的门向两侧平稳滑去,里面的空间在他们眼前缓慢展开。

是个电梯。

张泯脸色稍好,他对他们说:“进来。”

张哲瀚已经习惯了听从张泯指挥,抬脚麻木就向内走,却被龚俊一把拽住胳膊,力气不小,拧得他肉疼,张哲瀚不敢喊。龚俊问:“怎么回事?”

“你进来就知道了,”张泯回答,“能不能不要浪费时间?”

龚俊没动。

“信我一次,”张哲瀚依然没看龚俊眼睛,“龚俊,信我一次,就这一次。”

他们站在电梯里,门合上,电梯内部空间比想象中大,又一次恢复了干净整洁,纯白的操作版亮起来,上面只有一个按键,张泯按下去,他们开始下沉。

叮咚。

门再次滑开。

他们站在一个从中剖开的玩偶屋里,这不是一个合适的形容,因为只有一层,也像这几年开始流行的便宜青旅,一条发出白色柔光长廊,两侧是一个个单独隔开的房间,差不多只能容纳一张床,房间玻璃墙面是透明的,他们能看到内部,每个房间外有个闪着红光的面板。

张泯嗤笑一声,嘟囔了句什么,张哲瀚没听清。

龚俊走出去,他站在第一个房间门口,里面是个小男孩,抱着一本小学语文教科书坐在地上,嘴一张一合,应该是在朗读,但是玻璃墙阻断了声音,他们听不见。

张泯来了兴趣:“你演过这个角色?”

“没有,我不知道他是谁,”龚俊说,“为什么这么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看不见我们?”张泯站在玻璃前敲了敲,不答,“挺有趣的。”

龚俊又看张哲瀚,盯得他头皮发麻。张哲瀚缩在张泯身后不说话。

他们顺着走道一路往下走,那些龚俊演过的角色开始在房间里逐个出现,大部分张哲瀚都不认识,但是他很熟悉。刷墙工,维修师,外卖员,服务生,杀马特社会青年,穿着奇装异服的游戏角色,有的没的,反正全是龚俊的脸,他也演过这样的人物,很多,为了在电视广告里出现个一两秒,或者被困在一个永远不会播出的小成本剧集里。

他们走到头,又往回走。张泯停在一个房间面前。

“凌睿,”龚俊说,“去年底才播的剧。”

张哲瀚探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龚俊,坐在床沿。

“我喜欢他,”张泯趴在玻璃上看了一会,“我喜欢医生,医生挺好的。”

龚俊不接话。

张泯指挥:“把门打开。”

龚俊问:“怎么开?”

“你就想象你还在角色里,”张泯说,“快点,别磨蹭。”

龚俊短暂思考了一会,他皱眉,什么也没发生。

龚俊说:“没用。”

“Try Harder,”张泯说,“你演技真差。”

龚俊面色更沉,眯了眯眼睛,在他说出滚,或者更有可能是请离开之前,张哲瀚突然插话,他喊了句:“凌大夫。”

龚俊猛然回头,张哲瀚不知道是多少次避开他的目光。这时凌睿房间门口的面板由红转绿,那面玻璃正要开始运作,张泯却突然按在了面板上,面板再次红了。

“我改主意了,”张泯说,“他太老了。”

龚俊转头,语气很重:“你说什么?”

张泯指对面:“那个呢?”

“赵泛舟,”龚俊过了一会才回答,“法医系大学生。”

“法医,也算医生,”张泯看了一会,“大学生挺好的,我喜欢,把门打开。”

龚俊不说话,这次很快绿灯亮起,玻璃向上升起,房间内的赵泛舟放下手中手机,他站起来,打量四周,缓步走出来。张泯朝他伸出手:“张泯。”

“赵泛舟,”赵泛舟说,他也没有伸手去接,“你手腕上是什么?”

“淤青,”张泯说,“磕到桌角。”

“你嗑出刀痕?”赵泛舟笑,嘴角勾起来,又没什么感情,张哲瀚反而觉得更像龚俊了,至少比温客行像龚俊。

张哲瀚又看张泯的手腕,那片青紫底下确实有刀痕,密密麻麻划出来的痕迹,一道比一道深,他之前怎么没有发现?他趁着龚俊侧目,观察龚俊表情,龚俊压着嘴角,他之前应该也没有看到。

张泯收回手,把袖口往下拉扯,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赵泛舟问:“你有抑郁症吗?”

“我又改主意了,”张泯转身往回走,“把他关回去,把那个姓凌的放出来。”

张哲瀚张嘴刚想说话,赵泛舟却比他们快上很多,或许是因为他是大学生,年轻人反应总是要快一些,他三步两步走出房间,与张哲瀚和龚俊擦肩而过。张哲瀚只来及转身,他旁边的龚俊做了相同的事情,所以他们肩膀撞在一起,张哲瀚失去平衡脚一崴,被龚俊支住腋下。

然后他们看到赵泛舟扑在张泯背上,赵泛舟说:“别生气啦!”,接着白光一闪,他们同时消失了。

“别问我,”张哲瀚立马表态,“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龚俊看他一眼,没有说话,他们沉默着走回电梯,一路向上,龚俊的手依然抓着他的大臂,张哲瀚其实已经能走了,但是两个人都忘记这回事。他们走回厨房,张哲瀚摸到那根绳子,一拽。

啪嗒。

电梯缩回去,冰箱弹回原来的位置,就像什么也没发生。

张哲瀚难得脑袋一空,同手同脚转身面对龚俊,龚俊站在他对面,靠在水池边缘,离他不出十几厘米,依然在看他,那些最初怀疑和质问跟张泯与赵泛舟一同消失掉了,留下来的是厚重的不解,但这不妨碍他的眼神依然过于直接。太近了,张哲瀚没法避开,那件红色毛衣几乎就冲着他的脸,熊熊烧起来。

然后张哲瀚抬头,他忽然问:“为什么我们,刚才在下面,我们没有看见温客行?”

 

 

“我不知道,”龚俊说,“为什么我们应该看见他?”

“我不知道,”张哲瀚也不知道如何解释,“但不是有你的其他角色吗,唉,我不知道。”

他又不敢看龚俊了,他等龚俊接话,但龚俊一晚上几乎都在沉默,他换位思考,几月未见的前同事大晚上冲进自己家里东翻西倒,自己也没这么好脾气。

他说:“今天打扰你了,—”

“我刚才就想问了,”龚俊打断他,“张老师,你究竟是怕张泯—是怕你遇到这些不能解释的事情,还是怕我?”

张哲瀚手忙脚乱了,但是他手上没有东西,也还站在原地。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很多属于去年四个月的回忆泛上来,叽叽喳喳,可他又摸不准龚俊在具体暗示哪一件,而这个事情本身就很成问题,像小时候他妈要打他之前会问,你做错了什么?他脑子里把欺负学弟、玩弄学长、跟老师斗嘴全部过了一遍,有时他不知道是哪一件,有时他知道,但他赌他妈还不知道,反正最后发现多说多错,索性就闭嘴挨揍。

“算了,”龚俊最后说,“我今天也失态了,张老师别放在心上。”

“我理解,我理解,”张哲瀚连忙点头,“那我还是先走了。”

龚俊把张哲瀚送到门口,张哲瀚想起自己进门时盯了很久地垫,但是现在才意识到上面写着恭喜发财,他咧嘴想笑,再一次没笑出来,走道的冷风涮在他脸上,之前在室内养出的那层红晕被乍然剥下。

龚俊说:“你等一下。”

张哲瀚说:“没事,真没事。”

龚俊从门口衣架上拽下围巾,张哲瀚下意识后退,缩起脖颈。

然后龚俊把围巾塞在他怀里,门关上,啪嗒,剩下张哲瀚独自站在过道里。

张哲瀚没有回北京的房子,开什么玩笑,他想幸好他还没有演过反派,心理变态还好,如果是高智商罪犯之类的,但需要担心的就不是他,是北京政府和世界人民了,而且还顶着他的脸,他百口莫辩。

没几天是采访录制,张哲瀚又一次见到龚俊,多数时候,或者说全部时候,他们都在摄像机面前,龚俊对他笑,他也对龚俊笑,把手链玩得噼里啪啦响。龚俊跟他说挺胸,他立马挺胸,挺完了又莫名其妙,他什么开始驼背了?

两个人椅子隔了半米,张哲瀚还是觉得近,龚俊怎么这么大个?他一来,诺大的演播室就好像坍塌了,压缩成一个狭小的密闭空间,让他想起那个洞,还有那个电梯。所以他就不得不一直说话,把文字抛出去,故意提高声音把逼仄的空间割裂开,再把龚俊投来的眼神隔开,他才能好好喘口气。

结束的时候龚俊不笑了,叫住他,好像是问了句什么,什么你又打算装什么都没发生?

对方语气温和,但是张哲瀚还是拔腿就跑。

第二天不在演播厅了,让他们在化妆间随便录几个抖音视频。助理说得天花乱坠,怎么样拍,才能怎么样剪,出来效果是什么样的,反正张哲瀚没听懂。

龚俊倒是很有兴趣,估计昨晚睡得好,精力充沛,眼珠子四处转悠,手里捏着手机就开始拍,对着镜子,然后镜头转给他。

“来,”龚俊说,“帅的,笑一个。”

张哲瀚咧嘴笑一下。

“不错,”龚俊眉毛上挑,五官生动地舒展开,“就是我这红西装太丑了吧,真是一点品味都没有。”

又换张哲瀚拍,镜头对着龚俊。龚俊勾勾下巴:“爷帅不?”

张哲瀚沉默一会:“帅。”

“那是,”龚俊说,“你也不错,张老师。”

张哲瀚问:“你叫我什么?”

“张老师啊,”龚俊拿着手机的手一颤,拍斜了,“或者我叫你哲瀚?张老师确实没那么好听。”

张哲瀚说:“你还是叫我张老师吧。”

“行,”龚俊说,“小事。”

助理一走,张哲瀚就拎着人胳膊,把那同样愚蠢的红西装拽扯褶子,带人七拐八绕带到卫生间,掼墙上了。

张哲瀚松手,退了半步,看龚俊把那声痛呼憋回去。又把每个隔间检查一遍,查到一半就摇头笑出声来,觉得荒唐。

张哲瀚问:“你是谁?”

“你干嘛啊,”龚俊眉毛一抖,委屈极了,“我是龚俊啊。”

“你是龚俊?”

“是啊。”

龚俊的脸拧在一起,因为被质疑而嘟嘴,眉心皱起一小块。张哲瀚慌乱了:“你别哭啊。”

龚俊说:“你丫才要哭!”

张哲瀚噗嗤笑出来。

但他没笑多久,因为他手机响了,是之前帮他看房的助理,之前还被他狗血喷头骂过一顿,助理听上去也委屈,比现在站在面前揉胳膊的龚俊还委屈。助理说张老师,房子里现在是不是还有人?刚才物业给我打电话,说邻居投诉了,说是听到撞击声?是不是已经开始装修了,如果装修是要给物业报备的—

张哲瀚问:“撞击声?”

助理说:“是的,说哐哐哐的,说从前几天就开始了。”

张哲瀚头疼,本来张泯消失之后他就好了很多,但现在又开始全身发凉,一些隐秘的恐惧从毛孔钻出来,蒸发不掉,他想找个角落缩起来,又无处可藏,所以他掐了电话,问龚俊:“龚俊在哪里?”

龚俊低头看指尖。

“算了,”张哲瀚说,“就你,你今天跟我去北京。”

龚俊半晌抬头:“能不能飞头等舱?我过来坐的经济舱,我这辈子都不想坐经济舱了。”

妈的,张哲瀚想,现在编剧都是怎么写的剧本,尽挑一些臭毛病。

可他又说不出重话:“行行行,头等舱,头等舱。”

 

 

啪嗒。

洞口里掉出来一个人。

掉出来,就好像之前这个人一直趴在洞门口等待一样,他闭着眼睛,可能是睡着了,头铛一下摔在地面。脏兮兮的衬衫从下沿撕裂开,露出一小块肉色后腰,肌肉紧实,在地面蹭到,刮出血点来。

“嘶,”龚俊说,“真疼。”

是的,张哲瀚依然叫他龚俊,比起叫他“你,那个龚俊演出来的角色”,他还是打算叫他龚俊,因为他是龚俊演出来的角色。龚俊一直很安静,在他道破对方身份后就一直小心翼翼,到了地方才活泼一些,听他说要装修,给他出谋划策,说可以搞拳击房。

张哲瀚说:“去跟龚俊提。”

说完了又觉得奇怪,他本意说龚俊才应该对他自己的角色负责,但听上去像龚俊才能决定他家的装修。所以他就没说话了,龚俊更是沉默,两个人走到卧室,那条绳子依然垂在原位,垂在光秃秃的墙面之间,等待他去拉扯。

啪嗒。

那个人掉出来。

其实那个人在掉出来的一瞬间就睁眼了,他太瘦了,脸上灰蒙蒙的,只有一双机警的眸子发亮,脑袋在地上磕了一下,依然清醒,三下两下手脚并用爬起来,还是比张哲瀚矮一些,有些驼背。

是王越。

他脚腕也有淤青。

“张哲瀚,”王越喊他,又在短暂停顿后说,“我叫王越。”

“我知道你叫王越,”张哲瀚说,他这辈子也没想到自己会进行这样的对话,但这次至少比上次熟练一点,他问,“是你在捶墙?”

“是。”王越微微点头,手指拽在衣角,骨节泛白,这让人怀疑他衬衫的下摆是不是就是这样被他自己拽裂的?

“张泯让我等他,他还说,”王越总算说,“嗯,张泯说如果他没回来,就让我自己上来,他说让我把墙敲开,我试了,好像并不管用。”

张泯,又是张泯,从来不让人省心,张哲瀚问:“他还说什么了?”

王越突然说:“我要见龚俊。”

“你要见龚俊?”

长久的沉默中,王越再次捏了捏衣角。

他太过谨慎,张哲瀚觉得可以理解。他还记得,王越就是这样,他的生活中没有任何坚定的东西,所有事物都明码标价,无论是亲情还是尊严。然后张哲瀚听见王越坚定地说:“我要见龚俊。”

张哲瀚站在原地,压下情绪,轻松朝身后一指:“诺,龚俊。”

王越不语,身后人倒是急了:“我叫夏耀。”

夏耀这名字耳熟,或许是龚俊跟他提到过,他们在片场聊天不少。张哲瀚说:“夏耀,你试着趴到他背上。”

“为什么?”夏耀撇嘴,“我不要。”

张哲瀚问:“你小表情是不是太多了?”

夏耀偷偷翻白眼:“那又怎么样?”

“我有点饿。”王越说。

王越说有点饿,那估计是真饿坏了。张哲瀚点了外卖,他们三个坐在地上。他本以为王越会狼吞虎咽,但是王越只是小口扒饭,唯一的区别是那双眼睛不转了,安分焦距在菜上。搞得张哲瀚也没有胃口。

“你跟张泯,嗯,”张哲瀚想起来,“在下面的时候,会聊天?”

王越把嘴里的白饭吞咽下去:“有时候会。”

张哲瀚等了会,王越却没有继续往下说。张哲瀚思考一会,胳膊肘一拐,杵上夏耀侧腰。夏耀筷子刚夹住的肉片直接掉在地上,他又委屈:“你干嘛啊。”

张哲瀚也愣住,他完全出于习惯,想要夏耀帮自己说几句话,但夏耀不是龚俊,夏耀是个愣头青,比龚俊还单纯耿直,估计从小就一番风顺。要头等舱有头等舱,要拳击室有拳击室。

“没什么,”张哲瀚说,“觉不觉得你们还挺配?”

夏耀“啊?”一声,王越紧接着说:“我要见龚俊。”

张哲瀚不知道说什么,他也小心翼翼了。他问王越:“你说你跟张泯聊天,那你见过周子舒吗?”

“见过,”王越过了一会才回答,“他出现的时候我们都挺开心的,是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新人了。”

“那他说什么没有?”

王越放下筷子:“你要问什么?”

“我就随便问问,”张哲瀚说,“嗯,说了任何关于温客行的话没有?”

“最开始经常说,后来就没了。”

“为什么?”

“都是这样,”王越说,“我现在只记得我有个哥哥,他叫什么我也记不清了。”

张哲瀚也记不清,王越看着他,不言不语,这就是王越的性格吗,把所有东西憋在心里,不说话,光看人,他指望别人从他那两颗黑眼珠里读出什么?平常谁有心思这样解读他?

王越还在看他,王越为什么要看他?他们凭什么就这样一个个冒出来,期望自己给出一些回答?他都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新房装修,他为什么要面对这些事情,面对跟自己完全相同的面孔,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然后王越开口:“他说他爱温客行。”

“哦,是吗?”张哲瀚猛然回神,“具体说什么没有?”

“他说可惜没有亲吻过他。”

夏耀咂嘴,惋惜:“嗷~”

王越也笑了笑。他笑起来好看,温温和和,恰好的弧度,适值的真诚,像是准备好要原谅世界上所有的不公和苦难,一起来迎接他口中所描绘的希望与美好,但他哪来的资格?

他说可惜没有亲吻过他。

张哲瀚嘴角翘不起来,他满脑子都是夏耀瞎叫。张哲瀚抬手捂住对方的嘴,夏耀唔唔几声,没挣开,抬手就打,劲还挺大,龚俊这到底演了个什么奇葩角色?张哲瀚小臂被击中,白了一块,又红起来,火辣辣疼,他却突然想打哈欠,鼻子痒,眼睛胀。夏耀攥住他手腕,掐他虎口,看他眼神像要咬人,张哲瀚还是没收回手。

“没有亲吻过他,”张哲瀚慢慢重复,“他们是一对,他怎么可能没有亲吻过他?”

王越挑眉,这个动作像极了张泯,或者说像他自己。王越说:“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还有水吗?”王越问,他碗里的饭才塌下去个小尖儿,“你们慢慢吃,我差不多饱了。”

“你也吃太少了,”夏耀皱眉,“瞧你那小身板,还是要多吃一点。”

他们在张哲瀚订的酒店房间里,等待龚俊的父母晚饭后出门散步。电话里的龚俊问他们吃了没有,张哲瀚说马上去吃,龚俊说那我带点吃的过来吧。

但是张哲瀚没想到龚俊是打包了他自己烧的饭菜过来,最大的那盆是毛血旺,上面漂了厚重一层红油。王越就下了一次筷子,辣得流汗,龚俊说:“我给你倒碗水过一下吧?”

王越又笑了一下:“没关系的。”

龚俊还是起身倒了。张哲瀚坐在龚俊对面,从头到尾没动筷子。夏耀问他为什么不吃,他说没胃口。龚俊问:“为新戏准备?”

张哲瀚说:“是。”

龚俊就说:“好歹吃一点。”

很快他们又站在龚俊家中厨房里,就跟几日之前一样,只是这次跟着他和龚俊的是王越与夏耀,又没有太大区别,大家都是相同的脸。张哲瀚伸手拽住绳子末端。

啪嗒。

他们进入电梯,下沉,沉入张哲瀚愈发熟悉的纯白走道上。

王越走在最前面,然后是龚俊,张哲瀚,夏耀跟着他们,面容最轻松,像只快乐的小鸡仔。

王越最后停在凌睿房间面前。他把手放上玻璃,额头也抵上去,他眨眼,睫毛在玻璃上蹭过。

张哲瀚突然问:“你怎么知道是他?”

“我就是知道,”王越说,“我就是知道。”

“是感觉吗?”张哲瀚问,“气味,声音?”

王越说:“我就是知道。”

“等于没说,”夏耀吹口哨。

面板由红转绿,凌睿的目光穿过升起的玻璃。王越朝他挥手,凌睿没有动作。张哲瀚说:“你应该跳到他背上。”

夏耀笑:“你不是不知道吗?”

张哲瀚说:“闭嘴。”

龚俊抬眼:“确实应该试试。”

“凌大夫。”王越伸出手。凌睿站起来,缓慢踱步,他站定在王越面前。

王越的前额红了一块,是刚刚贴在玻璃上压出的印子。凌睿抬手揉了揉,红色没散开,反而更艳了一些。

“你以前演的角色都蛮高冷的,”张哲瀚已经说出口又愣住,他其实并没有想好如何跟龚俊说话,用什么样的态度,但他已经说了,而且犯了个明显的逻辑错误,他只能补充,“除了现在在外面这个,夏耀。”

龚俊回答:“嗯。”

王越趴在凌睿背上,他问:“我会不会太重。”

凌睿笑:“你哪里重?”

但是什么都没发生。张哲瀚说:“不对,换一下。”

凌睿瞥他一眼,似有被打断的不悦,但是还是照做了,他把王越圈在怀里,脑袋轻贴在王越肩膀上。依然什么都没发生。

张哲瀚看王越:“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王越说:“没有。”

“你看,”张哲瀚试图讲道理,“你之前还问我,我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而我不知道你要找谁,你现在怎么又知道了?”

王越说:“我就是知道。”

张哲瀚闭上眼睛翻了个白眼。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凌睿和王越依然抱在一起,王越转了个身,只露出窄小的肩膀,他的脸埋在凌睿颈窝,凌睿一只手搭在王越后背,一只手梳弄王越后脑翘起的头发。

然后张哲瀚无比清晰意识到那是自己与龚俊的脸。

那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龚俊,和一个瘦小版本的自己,他们现在在他和龚俊面前抱在一起。凌睿还望着他,怎么这帮人总是喜欢这样看人?在他们眼里他张哲瀚和龚俊是什么样的,两个跟他们长相相同的可怜人?

凌睿依然望着他。

凌睿牵起王越的手,十指相扣,另一只手也从王越头顶滑落,滑到王越下颚,脖颈,一手就可以掐住,但是他动作轻柔,扶在王越侧脸上。

凌睿看张哲瀚,张哲瀚也看凌睿,接着凌睿垂眼,吻了下去。

张哲瀚想移开目光,但是这又成了一件对他来说毫无缘由但是极其困难的事情,他能看见凌睿的指腹在王越皮肤上研磨,凌睿的睫毛颤动,凌睿叼住王越上唇,露出一小截牙齿,他们分开一点,口水粘连,拉出两条透明的丝。凌睿又重新吻上去,王越侧脸忽然凸起一小块,不出意外那是凌睿的舌头,然后王越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他们发出一道白光,消失了。

张哲瀚愣住,他下意识转头,龚俊在看他,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龚俊主动切断目光,轻声说:“你应该回去了。”

张哲瀚心一紧,他觉得随着王越的消失,还消失了一些别的什么,一些踌躇不安与自我折磨,但是他依然心一紧,那些更加浅显的情绪暴露出来,他不愿意听到龚俊这样说。他说:“等—”

但是龚俊不在看他,龚俊在看夏耀。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夏耀被一阵风卷起,推入一个空房间。玻璃墙紧接着落下,面板啪嗒变红。夏耀对着他们耸肩,坐回了床上。

张哲瀚闭上嘴,又张开,他不知道说什么,又控制不住:“所以你让他替你工作?挺聪明的,我也想时不时偷个懒,下次可以试试。”

他们从纯白长廊往回走。

他们经过各式各样的角色,看到一张张龚俊的脸,或坐或站,还有一个消防员,躺在地上,喘气,脸上布满黑色污渍。张哲瀚说:“我上次没有见到他。”

“火焰蓝的角色,”龚俊看过去,“我刚杀青。”

“哦。”张哲瀚说。

于是他们走到底,电梯恪尽职守停在原位,龚俊伸手替他挡住门,张哲瀚走进去,龚俊松手,门平移合上,齿轮开始转动。

“张老师,”龚俊突然说:“我以为你会喜欢他的,夏耀。”

“我会喜欢他?”张哲瀚措手不及,“什么啊?”

“采访的时候,你明显不想见我,我想夏耀应该能跟你相处很好,他,”龚俊说,又停住,“我当时有想过,有没有那么一点可能,现在想也是我一腔情愿--算了,我大概又犯傻了。”

张哲瀚说:“龚俊—”

“张哲瀚,”龚俊打断他,“我实在没有办法像你一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真的试了,我做不到,我实在没有办法。你说你是直男,你又在杀青那天亲了我,是不是。如果只是到那为止,我还能装作没有发生,但是张哲瀚,现在发生的事情超出我的能力了,刚刚,刚刚看着王越和凌睿接吻,我真的装不下去,张哲瀚,我做不到。”

叮咚。

电梯门打开。

 


啪嗒。

墙面陷下一个洞口。

张哲瀚站在洞前。

他拿着特意带来的手电筒,能看清台阶是石面,坑坑洼洼并不光滑,光照上去四处反射,以不同的角度笔直跳跃进黑暗里,然后在无边无际的下坠中消失掉。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第一步。

左脚鞋底踩在石面上,很结实,稳稳托住他,接着轮到右脚,他完全没入洞中。

张哲瀚回头看,洞外是空荡的卧室,不久后那里会放一张水床和一张气垫床。如果他躺上去,就会被温暖包裹在其中,这让他感到安心,所以他选择再次直面石阶。他抬起左脚,鞋底接触到下一个台阶,跟他现在站的这个同样结实,他往下走。

他或许走了十分钟,或许走了半小时,黑暗中很容易丧失时间和空间的概念。他每走几节就会回头看那个洞,确认它在视野中变小了一些,直到那个洞缩成一个光点,最后连光点都看不见。

在那个瞬间张哲瀚想往回跑,他不知道是他离得太远了,还是洞口消失了,但是他已经开始感到疲惫,然后他看到了周子舒。

周子舒坐在最下面的台阶上,只穿着亵衣,或许是手电的光过于苍白,所以布料看上去发黄。他背对他,听到声响也没有起身,头发散在背后,末端层次不齐,细看是有几缕发梢结在一起。

张哲瀚问:“你发绳呢?”

周子舒侧头,刚好转入手电筒的光中。张哲瀚意识到不是手电的光苍白,是因为周子舒的脸苍白。周子舒眯眼,看他。

张哲瀚嗓子口发干,但他还是下意识吞咽,吞进去一股泛着霉味的空气。他问:“你在等我?”

周子舒的脸转回去。张哲瀚从台阶上匆忙跃下,他走到周子舒面前。

张哲瀚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很吵,”周子舒说,“安静一点。”

“你不想见我?”张哲瀚问,他停顿一会,“你不想见龚俊?”

周子舒抬眼看他,又穿过他,眼里好似蒙着一层灰雾,张哲瀚看了一会,意识到那是漂浮在半空的尘埃,阻隔在他和周子舒中间,在手电光线中浮沉不定,可是这个地方也没有风。他又顺着周子舒的目光转身,身后是一道长廊,其实比起长廊更像个洞穴,他脚下是湿软的泥土,或者别的什么,踩上去没有声音。

这个洞看上去也永无止尽。

周子舒眨眼,像是慢动作,睫毛上滚下一只小蜘蛛,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弹起,不知道爬去了哪里。张哲瀚单脚站立,依次抖了抖腿。

周子舒问他:“你想见龚俊?”

“不是,”张哲瀚说,“你们不是都想见龚俊?”

周子舒不置可否。

“你坐在这里,”张哲瀚问,“你是想上去吗?”

周子舒声音也灰蒙蒙的:“你想让我上去?”

张哲瀚说:“我是问你。”

“我也在问你。”周子舒半晌说。

周子舒怎么这个性格?张哲瀚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是杀青太久了吗,他已经把当时的情绪遗忘掉,但他并不生气,甚至还有点欣喜,他觉得自己离真相又近了些,这件事情最后会被他解决,注定会平铺直叙在他眼前展开,他想可能是因为周子舒这个人值得信任。

“发绳断了,”周子舒最后说,他抬手悠悠指向洞穴深处,“那儿确是有人想见你。”

张哲瀚没有费时踌躇,他转身抬头挺胸往深处走,像走在一条红毯上。这次用时短一些,他走了没多久,认出不远处蹲在地上的两个人,徐晋,两个徐晋,一个古装,一个西装。

他们的手被铐在一起。

然后两个徐晋炯炯有神地看他,他们异口同声:“我想见龚俊。”

“太好了,我们聊聊,”张哲瀚停下,“到底为什么想见龚俊?”

 

 

古装徐晋一直滞住。他凝眉认真思考,又撞了撞西装徐晋的肩膀:“为何?”

西装徐晋说:“我怎么知道?”

张哲瀚就又问:“你们知道多少我的事情?”

“你?”古装徐晋再度思考,“你,唔,难道你并非新的角色?”

“我是张哲瀚,演员张哲瀚,”张哲瀚解释,“你们都在我家的一个洞里,有个绳子,一拉就出现,你们知道那种老式电灯吗?”

西装徐晋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他只是重复:“我们要见龚俊。”

“为什么?”

“不知道。”西装徐晋说,他思考的表情和古装徐晋一模一样,张哲瀚有点看不下去,自己思考的时候也太呆了。

西装徐晋说:“感觉,唔,感觉他会让事情好起来。”

“有理,”古装徐晋说,“我也相信事情会好起来。”

“天真,”张哲瀚说,“算了算了,你们跟我上去看看。”

古装徐晋指了指他们的手铐,那里还有一根细小的金属链子,连接着他们的手铐和洞壁,他们被拴在原地。张哲瀚伸手拽了一下,不动,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还在徐晋的角色里,肃王、四皇子、镇北副将军,手铐依然不动。

他问:“应该怎么搞?”

“不知道啊,”两个徐晋眨巴眼睛,“你都不知道—”

“你们怎么会知道,”张哲瀚说,“行了,你们站起来,站远一点。”

张哲瀚握住那根铁链,缓慢向外拉拽,粗糙的质感挤压他的掌心。他攥住,又一脚踹在洞壁上,黑色的碎石铄铄下掉,尘土飞扬起来,刺得他咳嗽。他又踹了一脚。

在他踹第三脚的时候,铁链末端断裂,西装徐晋因为惯力摔倒在地,古装徐晋又因为手铐拉扯,跌在前者身上。西装徐晋倒吸口气,骂:“你怎么这么重?”

后者嘴一瘪:“我们分明一样重嘛。”

张哲瀚说:“走吧。”

他们走回台阶底部的时候周子舒已经不见了。

张哲瀚迈上第一节台阶,又匆匆退后一步,他发现在手电光中,在台阶缝隙里,有一道柔和的反光,却过亮了,让人难以忽视。

他蹲下来,发现是一根簪子,周子舒的簪子—温客行给周子舒的簪子。

“我早就跟他说过,他不该在这里乱走,”西装徐晋也发现了,“你看吧,他把东西弄丢了。”

张哲瀚不语,他伸手把簪子从缝隙中抽出来,上面包裹着一层灰泥,捏在掌心是跟铁链相似的质感。

他尝试在衣角上把它擦干净,玉质的部分露出来,在手电光中晶莹剔透,内部好像有细微甬长的裂痕,所以他不敢再用劲。他摸出一包餐巾纸,反复折叠把簪子包裹起来,这才一起塞进自己口袋。

走上台阶的速度比走下来更慢,张哲瀚闷头跨步,抬脚,放下,抬另一只脚,大腿肌肉提起,小腿肌肉收缩,吸气,呼气。两个徐晋跟在他身后,在前方愈发明亮与清晰的洞口中吵闹不停,好像其中一个说:“不行!这也太久太长了,我需要休息!”另一个说:“什么粗言秽语!”前者委屈:“我是说台阶啊!”后者说:“确实,我也需要休憩。”

张哲瀚不语。张哲瀚往前走,他已经把手电关上了,透过并不遥远的洞口,他能看见自己的卧室,不久后那里会摆上两张床,一张水床一张气垫床,但是他依然怀疑自己是否能坦然地给自己的母亲与女友打电话,说喂?哦,我刚到家了。

他不断想起周子舒苍白的脸,分叉打结的发尾,阴阳怪气的回答。又变成王越,王越偻身,面向虚空展开那个包容一切的笑容,还有张泯,趾高气扬的张泯,骤然蜷缩起来,用刀片割自己手腕。再然后是现在跟在他身后的徐晋,大眼睛扑闪,皱眉的时候显得格外困惑,他们一起说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他听到徐晋相互安慰:“快到啦,会好的。”

张哲瀚迈出洞口的时候,想起的是龚俊的脸,龚俊说张哲瀚,我做不到,我装不下去。他想起几个月前那个亲吻,他一袭蓝衣戏服扑上龚俊的房车,温客行站在那里,转身,大红衣角绽开,勾唇对他笑,说杀青了,张老师。然后他扑上去亲他。可亲吻是什么呢?上下嘴唇一夹,两个人四片嘴皮子贴在一起,口水,舌头,笨拙地完成一件大家都会做的事情。

然后回忆淡去,又变成龚俊,几日前,站在电梯里。

张哲瀚忘记是龚俊不敢看自己,还是自己不敢看龚俊,事实上他只记得破碎的只言片语,龚俊说张哲瀚,我做不到,我装不下去。

张哲瀚想,一定是这个洞影响了他,混乱了他的思考与记忆,这个洞的出现或许本来就不是想让洞里的人出来,而是想让洞外的人进去,让他走进去,忘记他按部就班的人生计划,忘记那些既定的、心知肚明的礼貌与界限,忘记现实。

他在愈发清晰的光线中转身,他说:“对了,我可能没法带你们去见龚俊。”

某个徐晋问:“什么?”

张哲瀚不知道事情是如何发生的。

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在北京,在新房里,站在那个奇形怪状的洞口。

某个徐晋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汗液从他额角往下掉,徐晋问,什么?或许是他头仰起的角度太高了,或许是他因为不能见到龚俊一时乱了心意,他脚步歪斜,踩空,膝盖磕上阶面,哐当,身体后倾,衣角飘起,层层叠叠绽开,那股重力在静默中把平衡搅碎,他往后倒。像脱线的风筝,像沉入湖面的石子,风声呼咧作响,涟漪散开,他身后的黑暗勒住他的脖子,拽着他往下掉。

徐晋掉下去,啪嗒,手铐作响。

两个徐晋一起掉下去了。掉入深不见底的洞里。

哐当。

张哲瀚开始耳鸣。

 

 

张哲瀚顺着台阶往下跑。

五步变三步,三步合两步。这次台阶像是缩短很多,他感觉徐晋才掉下去,他就已经冲到了底。那声哐当还在一遍遍回响,他看到古装徐晋躺在地面上,一些液体从他的脑后扩散出来,晕开,被柔软潮湿的地面吞噬进去。他踩在地面上,感觉双脚也在逐渐下陷,他腿软。

他找不到手电筒,他想或许是落在了洞口,然后他在裤子后口袋摸到手电桶柄,他又不敢拿出来。

西装徐晋坐在地上:“我摔在了他身上。”

张哲瀚找回声音:“他怎么样了?”

“他死了,”徐晋仰头看他,“他死了。”

张哲瀚重复:“他死了。”

徐晋抿唇不语。

张哲瀚连退几步,小腿腹抵上石阶,他听到清脆的吱呀声,低头看见一只死蜘蛛,粘在他鞋底,鞋底还有别的粘腻的、流淌的液体,顺着并不规整的纹路往下流,滴在地上也没有声音,慢慢积起一个血洼,四周空气稀薄,他大口喘气,还是头晕。

“我,我报警,”张哲瀚说,“可以叫救护车—”

“他死了,”徐晋站起来,他的声音听上去也变了形,“他已经死了。”

他当然已经死了,一个人身体里究竟有多少血液?短短几分钟,那些液体快要末过他的鞋面,嘀嗒,他抬头,徐晋向前一步,他在哭,眼睛浑圆,渗出水线从眼角笔直下落。

徐晋又向前一步,两步,张哲瀚看不清他的动作,看不清他身后的洞穴,他只能聚焦上徐晋的一张大脸,他自己的脸。他想起就不久之前,徐晋相互安慰,说会好的,现在徐晋眼里的光破开了,碎掉,变成锋利的眼泪切下来,切入地面。到底是徐晋在哭还是他在哭?

徐晋攥住他的手腕,然后他们再次往上走。

光点在视野中越来越大,变成洞口的形状,张哲瀚被拖着穿过那个洞。他跌坐在卧室地上。徐晋绕过他,踩出一个个血脚印。

徐晋拽住那根线。

啪嗒。

洞消失不见。

“不哭了,”徐晋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忽然抱住他,“没事的,会好的。”

张哲瀚挣开,他声音嘶哑,屁股发麻,接着他意识到是口袋里手机震动,他手抖去找,找不到,手机还在震动,徐晋替他抽了出来,接通,放在耳边。

张哲瀚深吸口气,抬头问:“是谁?”

徐晋听着,没说话,往外走,张哲瀚从地上爬起来,跟着。

他们穿过卧室,经过书房,客厅,灰白粗糙的地面,光秃的墙与墙,最后在大门前站定,张哲瀚说:“等等—”

徐晋手放上门把,啪嗒,门外两个人影,全部包裹得密不透风。

厚重连帽衫,松垮牛仔裤,口罩遮住大半张脸。但是张哲瀚能认出龚俊的身型。

他第一反应是撇过脸,就听到站在前面的那个说:“好臭。”

后面那个问:“谁受伤了?”

张哲瀚低头,看到自己裤脚的血印,他想说没有,说出来变成一连串咳嗽。他越想说越是咳,越是想到徐晋鲜血淋漓,蜘蛛,霉斑,他扶住墙,胃酸上涌,咳出一些黏液,滴在地上,又和鞋底的血痕混在一起。

“他是陆微寻,”他听到后面那个介绍,“我是夏耀,你们还好吗?”

张哲瀚垂着头,晃了两下,跌撞往房间内走,在卧室门口停顿,终于转身走进书房,他想关门,但是门还没装,他靠墙坐下。

“我说得不对吗?”那个陆微寻的声音遥远,“他们两就是很臭,还不能说了?”

徐晋解释:“他遇上了一些事情,还没太调整过来。”

应该是夏耀问:“什么事?”

徐晋没答,徐晋问:“你们怎么来了?”

“来找人,”又是陆微寻在说话,“我要找人。”

“张哲瀚?”是夏耀,这次声音在他头顶。

张哲瀚抬头,看到那张担忧的脸倚着门框。夏耀的目光太浓厚了,他说不清楚。张哲瀚拍拍身侧的地面,夏耀便顺势坐下。

张哲瀚又等了两秒,等他们肩膀相触,等地面在沉默中倾斜,等他们的肩膀压进去一点又一点,像两股相遇的风。

他把头埋进夏耀怀里。

夏耀全身一僵,张哲瀚说:“别动。”

夏耀没动。

“你说我是不是很怂?”张哲瀚说。

夏耀过了一会才接:“大哥,你这样说话我听不清。”

张哲瀚说:“哦。”

张哲瀚把自己埋进流动的黑暗里,温暖中,被夏耀的胸膛支撑着,有手轻抚在他头顶,缓缓揉弄,他想重新坐起来但是他做不到,他想抓住头顶的手腕扒拉到他手里握着,但是他也做不到,然后他听到徐晋在客厅里大喊—

徐晋喊:“你个混蛋!”

张哲瀚闻声抬起头,动作缓慢却依然撞上什么,有微凉的触感自上而下贴上他的脸颊,右脸,与夏耀所在的位置相反,又在他的余光中逐渐清晰。

是一根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死气沉沉垂下来,却恰好纠缠上他的脸。他抬头,找不到线头,轨迹在天花板上隐去了,就跟卧室那根一样,但是这里是书房。他回头看夏耀,夏耀的视线还在天花板上。

“这能怪我吗?我,”是客厅,陆微寻的语气兀自打了个转,“对不起。”

张哲瀚抬手,攥住,指甲卡进手心肉里,他向下一拉—

“你,”夏耀更加复杂地看他,“我有话—”

啪嗒。

徐晋吼:“你说说,道歉有用吗!”

他们正对的墙面正中出现一条细缝,向两侧展开,有个笨重的东西从墙后鼓出来,慢慢的移动到了墙原本的位置。

是那个电梯。龚俊厨房的那个电梯。

可是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头陆微寻听上去也很困惑:“那你还想怎么办?”

“龚俊,”张哲瀚轻声说,他不是害怕被客厅的两人听到,他更害怕自己听到,“是不是因为我抱了你?”

龚俊坐在他身侧,身体再度一僵,就像他之前说的话那样也僵在半空。他问:“你什么时候意识到的?”

张哲瀚没回答。他把手伸进口袋,颤巍巍掏出了一团紧绷的纸巾。他当着龚俊的面一层层剥开,里面还躺着那根簪子,他又重新包回去,递给龚俊,龚俊没接。张哲瀚想了想,把纸团重新塞回去,站到了电梯前。

然后龚俊终于跟上他,瞥了眼客厅,问:“他们怎么办?”

“随他们去。”张哲瀚按下电梯。

 

 

白色走道上又一次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们漫步到尽头,依然没有温客行的人影。温客行不在任何一个房间里。他们重新走回第一个房间门口,那里依旧坐着那个小男孩,捧着一本教科书阅读得津津有味。

“那是我,我小时候不喜欢学习,”龚俊站在张哲瀚身后,“我可能有故意在我父母面前表演,故意做出大声朗读的样子,所以他现在会在这个房间里。”

张哲瀚说:“嗯。”

他们再度从第一个房间走到最后一个。

龚俊问他:“你见过周子舒?”

“见过了,”张哲瀚解释,“他在洞里到处乱跑,把簪子弄丢了,我正好捡到。”

“那你应该还给他啊,”龚俊顿了顿,“他在洞里乱跑?是找什么东西吗。”

张哲瀚没说话。他在数房间,一二三个空房间,赵泛舟,凌睿,陆微寻。其他房间都满满当当,夏耀在对着枕头练拳,霍言对着床头的照片出神,一个杀马特用左手跟右手打架。墙面整齐一排红光,可是温客行在哪里?

他再次把皱巴巴的纸团拿出来,递给龚俊。

龚俊跟在他身后两步,深色乖巧地垂眼,但依然没有接。

龚俊看他:“你应该还给周子舒。”

“本来就不是周子舒的东西,”张哲瀚说,他沉默,“我觉得他快把温客行忘掉了。”

“为什么?”

“徐晋说都是这样,”张哲瀚在想措辞,“你想,或许这就是温客行为什么不见了,还有凌睿、赵泛舟他们,他们不需要你了,你也不需要他们了。”

龚俊不说话。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张哲瀚想得太认真,险些嚼到自己舌头,又继续往下说,“我们演过的角色都是我们的一部分,我以前以为他们永远不会离开,你只能把他们藏得越来越深,但我现在明白是我搞错了,他们总会离开的—”

“那你会忘掉吗?”龚俊问他。

张哲瀚不说话。

“算了,那为什么凌睿会和王越一起离开?”龚俊问他,“张泯会找上赵泛舟?还有陆微寻—”

他们听到一声重响。

接着是第二声。

哐当。

在他们脚下,窸窣不定的撕裂声蹿起,张哲瀚被龚俊一把拽住手腕,他们往电梯冲。

张哲瀚低头,刚好踩上一块碎石,坚硬的触感从脚底一路硌到他的膝盖,他倒吸一口气,又把惊恐压回去。

哪里来的碎石?哐,一道裂痕在他面前撕裂开,接着是下一道,更多,密密麻麻,纯白的地面在下陷。像一块巨大的长方形蛋糕,牛奶巧克力酥皮猛然断裂,露出沟壑密布的蛋糕内馅,松软而决绝地下坠。

然后齿轮声又开始响。

这一次像被干扰、卡住,在混乱中逐渐停滞不动,断裂声越来越大,张哲瀚一脚踩空,还有龚俊—龚俊和他一起跌进缝隙里。

张哲瀚落在潮湿的泥土里。

张哲瀚太熟悉了,他才从一个极为相似的地方逃出来,另一个徐晋才死在那里,那些流动着的血液聚集在他脚下,同样灰白的阴霾飘忽不定,黑暗密不透风。徐晋、张泯、王越从类似的地方走出来,还有他,从外面走进去。

这是一个洞穴。

透过上层缝隙间滴淌下来的白光,张哲瀚放眼望到尽头,那里锁着一个人,手铐脚铐从他的红衣下延伸出来,固定在两侧洞壁。那个人似是笑了一声,他抬脚,只是向上抬起一个极其轻微的弧度,但是铁链屹然绷直,但是他还在上抬,拉拽,哐当,又是一声重响。

温客行。

张哲瀚想起周子舒的亵衣,那件近乎褪色的亵衣,就像近乎褪色的周子舒。为什么温客行是红的?他身上究竟是那件大红戏服还是只是染血的亵衣?他想呕吐,视线一花,没有看清。但是他还是走向前去,依然握着那根簪子。

这个洞有多深?他差点摔跤,脚下的泥土太软了,他扶着洞壁慢慢走。

“别给他,”龚俊手脚并用站起来,在他身后厉声提醒,“他疯了。”

张哲瀚往前走。

“那是温客行,他能用一根簪子就杀了你,”龚俊语气软下来,“求求你了,你—张哲瀚,我求求你了,别给他。”

张哲瀚转身,他问:“你知道他在这里吗?”

“我,”龚俊在良久沉默后才开口,他的表情还因为紧张而僵硬,“那次你走了,我一个人重新坐电梯下来过,我检查了所有地方,我发现地面是中空的。”

张哲瀚问:“没了?”

“我有猜到,”龚俊说,“我有猜到,但是我没有下来看过,但是张哲瀚—”

龚俊一直没有换气,这导致他在最后一句话出现奇怪的断句,龚俊自己也意识到了,尾音很轻,张哲瀚心被勾了一下。

“—张哲瀚,”龚俊恳求他,“他被锁在这里,肯定是有原因的。”

张哲瀚定在原地,他想能没有原因吗?他的角色们被困在那个阴冷黑暗的洞穴里也是有原因的,张泯的手铐脚铐是有原因的,王越脚腕青红淤血也是有原因的,徐晋们拷在一处行动不过方圆三五步也是有原因的,周子舒到处乱跑却弄丢簪子也是有原因的。那根该死的线出现在他新家也是又原因的。

但是他哪知道是什么原因?

“一番话说得倒是动人。”不急不缓,是温客行,“但凡我还能动,怕是就要鼓掌了。”

张哲瀚一颤,他回头,温客行已经闭了嘴,近乎被五花大绑,依然似笑非笑往这望。

然后龚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同样的灼灼逼人。龚俊问:“为什么这里会塌,你干的?”

“你问我?”温客行过了一会才又开口,“我只同美人讲话。”

龚俊没接话。

张哲瀚等了两秒,他等前后两人的呼吸声都慢下来,解释:“周子舒叫我带个东西给你。”

“是吗?”温客行笑,那笑容跟他眼神一样轻,好像没有任何重量。他的视线飘在张哲瀚身上又挑开,他说:“可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张哲瀚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他下意识在计算杀青离现在的日子,但他那本日历好像被他丢了,算来算去算不清,温客行从来没用这样的态度对待他,是不是隔得太远,他看错了眼神会错意?但那眸子不应该跟勾子一样吗,怎么现在看什么都像失了焦?

他看温客行被固定在那里,在尽头,惨败的脸上只有双唇一抹暗红,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走过去,埋头亲吻下去,去把那里擦干净。

周子舒说他与老温从未接吻,那接吻的是谁?是张哲瀚和龚俊,张哲瀚和温客行,还是周子舒和龚俊,还是别的什么?三个可能他都没胆子细想,这不像他。还有为什么这个温客行看上去比周子舒还要憔悴不安,或者没有,是他张哲瀚忘记了温客行本来的面目。

他咬牙:“是阿絮叫我给你。”

“阿絮是你叫的?”温客行神色淡淡,“滚。”

张哲瀚说:“簪子。”

温客行不语。张哲瀚最后上前两步,那叠乱交织的铁链足有手腕粗,尚未碰到就传来凉意,他一抬头对上温客行眼神,更是莫名刺得慌。

“你说要给我,”温客行问,“你说我要拿什么接?”

张哲瀚这也才反应过来,他想了想,怯怯开口:“那我帮你插上?”

“滚,”温客行一字一顿,“别让我说第三遍。”

 

 

十一

龚俊双手支撑住断裂的边缘,过于歪斜地攀举起一条腿,脚尖勾住白色平台。张哲瀚望着那条长腿下意识伸手去扶,那头龚俊脚一蹬已经翻身上去。他后腰的衣服因为汗液半透明,能看见肌肉线条,总之比他现在的动作要流畅许多。

张哲瀚看着龚俊站起来,又蹲下身。他的身型被上层走廊的壁光镀出一层银白,像黑白电影里那种朦胧不清的柔光。然后龚俊朝他伸出一只手。

张哲瀚握住,被一股大力一勾,险些没有跟上动作。

“喂—”

是温客行。他还要说什么?

张哲瀚想回头,但是龚俊拉他的手并没有松,他被向上提去,手腕锐痛,洞穴壁上的碎石蹭到他前胸,他不得不继续上爬,衣服摩擦发出刺啦刺啦,但是温客行在说话,声音很远,还是在洞穴尽头。

“喂,龚俊,”他听见温客行说,“我要见张哲瀚。”

张哲瀚的脚刚好踩上地面。

他坐在地上,尝试歪头朝下看,只能望见漆黑一团,这个角度看不见温客行,以至于刚才温客行说的话也像个虚影。

“他刚说他要见我?”张哲瀚问,“要不我们再下去一趟。”

“不好,”龚俊转身开始往电梯走,“他太危险了。”

张哲瀚跟上。

地面上那些细小的缝隙已经开始闭合,至少他们前面的走廊看上去焕然一新。他们就这样昂首阔步一路顺畅地步入电梯,像一切未曾发生那样。

电梯门缓缓合上。

隔着龚俊的肩膀,张哲瀚能看见第一个房间,那个小男孩依然抱着他的书,神采飞扬,然后门切断视线,但是张哲瀚知道小男孩还在朗读,就这样永无止尽地读下去。

电梯门打开,房中一片寂静。

徐晋和顾微寻不见了。

张哲瀚甚至再三确认了墙角垂下的线,依然原封不动挂在那里,他手指甲缝里还有洞穴淤泥,闭上眼就是满身血色的温客行,他问:“两个人会不会已经消失了?”

龚俊说:“有可能吧。”

张哲瀚不知道说什么:“他们才刚见面哎。”

“陆微寻他性格比较—”

张哲瀚说:“比较臭。”

“比较难以捉摸,”龚俊说,“是,脾气很坏。”

张哲瀚憋不住:“还是个急色鬼。”

龚俊没笑,龚俊站在书房里,对着那根线发呆。张哲瀚也愣住,他发现他之前挥之不去的情绪在龚俊身边逐渐沉寂下来,他至少还能开口说出玩笑。

“你说,”龚俊依然没有看他,“这根线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不知道,你的原来在你家厨房,我的在这里的卧室,”张哲瀚说,“现在我们知道它们会变。”

“为什么会变?”

张哲瀚吞咽,他再一次问:“跟我抱你有关吗?”
然后龚俊转身看他,龚俊说:“我很难办。”

张哲瀚点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龚俊说,“我今天明明可以不过来的,我上周明明可以不给你开门的,张哲瀚,我去年明明可以把你推开的。就像现在这根绳子出现在这里,它明明可以不出现在这里的。”

张哲瀚看得出龚俊在恼怒,不是对他,却是像对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东西。

他只能瞥过眼睛:“我去年不该吻你的,对不起。”

“有用吗?”龚俊说,“刚才在下头你也不该离温客行那么近,你也不该把自己搞得浑身血迹,你也不该现在对我说一些没用的犯蠢的—”

张哲瀚说:“对不起。”

“算了,”龚俊也哑了,他半晌才开口,声音轻轻的,“算了,张老师,算了,没有关系,对不起。”

“对不起,”张哲瀚又说,“你就当我是个懦夫吧。”

“我才是懦夫。”龚俊说。

张哲瀚换了话题:“让我们把周子舒还给温客行吧。”

龚俊说:“好。”

找到周子舒比想象中容易,拉他走上台阶也比想象中容易。张哲瀚把簪子塞进对方怀里,周子舒叹了口气,比上次还要干瘪的嘴唇裂开道缝,浑浊的血渗出了那么一两滴。龚俊举着手电站在三步之外,不远不近。

周子舒对龚俊说:“好久不见。”

龚俊眉头微皱,也回:“好久不见。”

三个人无言走上楼梯,无言进入书房,无言站入电梯。然后周子舒轻拂衣袖,冷声道:“我自己下去。”

龚俊说:“不行。”

周子舒勾眉,不动。

张哲瀚咳了一嗓子,两人不动,相互对峙亦不言语。他手按上龚俊手腕,龚俊没躲,也没反应。

张哲瀚开口打圆场:“就让他自己下去吧。”

龚俊转头望着他,又不像在望着他,张哲瀚发现自己沉寂的不是情绪,而是思绪,他今天或许对于龚俊太过依赖了,这让他头疼,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子舒认识龚俊,为什么温客行不认自己,还有温客行那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明明刚见过他却说想要见他,为什么不干脆说自己要见阿絮?还有周子舒,现在的周子舒也在看他,是一样虚无缥缈的眼神,张哲瀚熟悉这个眼神,就几个小时以前,周子舒也这样看着他,他问他,你想不想见龚俊?

张哲瀚想起自己蜷缩在飞驰的汽车副驾,手里牢握着手机,斑斓灯光下的张泯眼神坚定,他只能对着电话那头的龚俊喃喃,他说我要见你,我真的要见你—

近在咫尺的周子舒忽然开口,他看龚俊:“如果我是你,我会告诉他。”

告诉什么?

于是龚俊终于拉拽着张哲瀚走出电梯,半晌他说:“你自己下去。”

张哲瀚头疼,电梯门在他眼前合上,他腿一软,顾不得其他,蹲下。

 

 

十二

张哲瀚头疼,是哪里不对。他觉得他在龚俊身边变得很奇怪,不安、胆怯、敏感、脆弱,只有龚俊能把这些情绪勾出来,也只有龚俊能把这些情绪压下去。他想起不久前他走进这个新房,一个他感觉自己总算能称之为家的地方,除此之外前后的记忆都模糊不清。他听到徐晋抱着他说没事的,他睁眼,是龚俊抱着自己。

龚俊说:“没事,没事。”

张哲瀚想起来,开口却觉得字词陌生:“告诉我什么?”

“没什么,”龚俊说,“张老师,没什么的。”

龚俊在糊弄他,张哲瀚挣开,他掉头就走,空房本就这几间房间,他走进客厅,龚俊跟着,他走进卧室,龚俊依然跟着,他们只是在一个连续的空间内不断移动,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啪嗒啪嗒。卧室空空荡荡,龚俊啪嗒啪嗒。他为什么会想把这个荒唐的地方称之为家?

张哲瀚说:“我是直男。”

“我知道,”龚俊说,“我一直都知道。”

张哲瀚说:“对不起。”

“不要道歉,”龚俊说,“张老师,不要道歉。”

他真的有在听吗?张哲瀚不知道,龚俊的回答像是条件反射,龚俊在害怕。为什么会因为被拒绝而害怕?明明之前还跟他放过狠话,什么张哲瀚,我装不下去,张哲瀚,我做不到—为什么龚俊会这样害怕?龚俊越害怕他愈发想要解释,但根本没有任何好解释的。

“我是直男,龚俊,”张哲瀚说,“对不起,我真的是直男。”

龚俊依然说:“我知道的。”

“可是我,我控制不住,”张哲瀚说出来了,“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你,龚俊,可能确实有点吧。”

龚俊又是抱住他,双臂纠缠不清,头埋在他的肩膀,他不会喘不上气吗?但张哲瀚觉得自己才是被淹没、要窒息的那个人。他肩膀沉重,发酸,龚俊的头发扫在他的脖颈,他只能歪斜地站在那里,任由龚俊挂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张哲瀚眨眨眼睛,去看空荡的房间,可余光里尽是龚俊毛绒的头顶。

然后他发现那根绳子不见了。

那根静静垂在角落,等待拉扯的绳子。他一个角落一个角落看过去,四面墙壁交汇,每个角都空无一物。什么时候不见的?

他们刚才还接到了周子舒,是他重新又走进这个房间的时候?为什么?他的手捏在龚俊大臂,骤然收紧,龚俊还是没有举动,他说:“龚俊。”

“嗯。”

“绳子不见了。”

龚俊这才松手,他回过头看:“或许只是变了位置,跟我一样。”

“或许是因为想出来的人都出来了。”张哲瀚说。

龚俊说:“是。”

张哲瀚极度缓慢地眨眼睛,是否一切就到此结束了?

“张老师,”然后龚俊说,“我也在北京买了房,陪我去看看,好不好。”

张哲瀚很难说不好。

龚俊买的房子是精装,极简主义,他早该想到,龚俊带着他参观一圈,谁也没有说这意味着什么。然后他们走进卧室,透过白净的床单大床,张哲瀚一眼看见角落垂落着两根绳子。

他甚至不需要伸手就能估算出绳尾的高度、粗细、质感,绳子被拉扯,在他掌心延展开一点,又缩回上空,发出一声—

啪嗒。

出现一个洞,或者一个电梯。

龚俊说:“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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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哲瀚看着并排的绳子出神。

龚俊开了窗,窗帘还闭着,掀起一个小角,外面太空灰蒙,就像寻常的北京。张哲瀚意识到事情并不会如愿结束,至少这两根绳子将会永远如影随形。他的头还在隐隐发痛,他想起第一个房间里的小男孩喋喋不休,是不是一直在给他上紧箍咒?他笑出来,又摇头。

窗外的天空白亮,却永远夹着一层灰调,他又想起洞穴中漫天飞舞的细小灰尘,那股霉味又泛上来,像是永远都扎根生长在他鼻腔里。他是不是从洞穴下去了其实就一直没上来?他笑出来,又摇头。

张哲瀚站在窗口,试图将窗户在推开一些,却没有成功,被什么东西挡住,他沿着窗沿扫过去,发现窗户轨道上被钉了一颗图钉,卡住了,所以窗户只能开一小条缝。

咔哒。

张哲瀚回头,发现龚俊把门落了锁。

他问:“怎么了?”

龚俊说:“对不起。”

张哲瀚不说话。

“我今天一见面就像告诉你的,我真的也是才知道,”龚俊语速比平时还要更慢,慢很多,“张哲瀚现在在北海拍戏。”

张哲瀚不说话。他头脑一瞬间恍然清明很多。

温客行的话。周子舒的眼神。杂乱无边的记忆与感情。那些纠缠不清的线团猛然起火,周遭明亮起来。

他伸手去摸口袋的手机,想去看小雨给他发的工作安排,可是找不到,什么时候找不到的?

是不是丢在洞穴底下?什么时候?徐晋死的时候?龚俊对他说他没法装作无事发生的时候?他坐在张泯车上胆战心惊的时候?他第一次走进新房看到绳子的时候?还是去年杀青的时候?或者更早?

他突然明白王越的笑容,王越说就是这样,都是这样,后来就没了,记不清了。他的嘴角像被两根线倒勾住,同时向上拉扯。

张哲瀚也笑:“那我是谁?”

“我不知道,”龚俊终于说,他的手摁在门把上,在抖,“张老师,我不知道,我认真想了,我想可能是他的愧疚,对我的愧疚,他的恐惧,我不知道--”

“我是他想要剥离下来的东西,抽离出的角色,”张哲瀚说,“原来如此。”

“别这么说,”龚俊却快要哭了,他在努力睁大眼睛,但这只是让他的眼眶发红的范围更大了,“不要这么说,好不好。”

“我会消失吗?”张哲瀚问。

“我不知道,”龚俊哽咽,“张老师,你还喜欢我吗?”

“我不是你的张老师,”张哲瀚再一次不看龚俊了,他低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我不知道,龚俊,我不知道,可能有吧,我之前说过。”

然后龚俊再一次扑上他,这次龚俊全身都在发抖,张哲瀚回抱他,两个人都需要攀扶上一些实物。他们今天一天似乎都在拥抱对方,人到底多绝望的时候才会这样拥抱?张哲瀚想起赵泛舟飞扑上前抱住张泯,王越与凌睿相互触摸接吻,徐晋与陆微寻破口大骂又在他们离开后消失不见,他们是否分享过同样的搂抱、同等的绝望?

张哲瀚身子一轻,他是否也该消失了?他想北海,这个地名熟悉,他确实可能看过小雨给他发的通告,但这不重要了,圈子就这么些人,龚俊总会见到他的张哲瀚,虽然换位思考如果他是龚俊,他也宁愿随自己消失掉。

但是他没有消失,他被龚俊小心翼翼举住腰,放在地上,脚尖到脚后跟,他站稳,在卧室,在家里,依然在这块实地上。

“我找到你了,张老师,”张哲瀚迎面坠进龚俊的眼睛,像不久前他迎面走入那个幽深的洞口,他听到龚俊说,“我拉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