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哲】双性转神学女校AU



“那我有问题,你说耶稣能在水上行走,他能在地上游泳吗?”
这是转学生龚珺听到张折菡说的第一句话。
她听完就笑了,但其实还没想清楚这话的意思。她是在笑张折菡头上扎的红绸蝴蝶结,与对方一身黑色制服实在是格格不入。
龚珺喜欢这样安静地格格不入着的事物,因为她自己时常如此,就像现在她因为身高过高被安排在最后一排,依然能看见前面每位女生头顶发旋的位置。
教室不大,她后背就贴着墙,头顶上方十公分还挂着一个木质十字架。她有提醒自己站起来时要小心,也知道自己很可能会忘记,然后那个十字架下端的尖角会戳到她的头皮,她会痛得尖叫,会立马移开自己的脑袋,但是她的头发会缠在十字架与墙的缝隙中,然后它们会被她扯断。
运气好不会流血,但总会肿上一段时间,然后她每天照镜子扎头发摸脑袋,就会一次次被提醒自己的愚蠢与粗心,所以养伤比受伤更难熬。
于是她笑了一会,直到发现圣经学习课上除了她没人在笑,讲台上的王神父隔着几排同学瞪着她,她立马收了声。那个张折菡问完了就坐下了,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看她。
接着王神父敲了敲讲台,让龚珺与张折菡都放学留堂,打扫学校教堂卫生。
龚珺不熟悉这里的规则,她只见过王神父一次,在校长室。校长相互介绍了对方,王神父对她说孩子,虽然我还不认识你,但我想告诉你,我永远会在忏悔室等你。王神父说这个话的样子很慈祥,像她父亲那天告诉她,他们要搬来这个小镇,这里只有一个女子神学高中,希望她能尽快适应。
但是王神父比她父亲年轻太多,而作为神父也不会有孩子,所以她听着又有些想笑。校长打圆场,说都怪我们王神父长得太好,女生一看就容易害羞。
然后王神父说害羞其实是对的,人们面对上帝的时候不是过于敬畏就是过于嬉闹,害羞介于两者之间,应该是正确的情绪。
再然后龚珺被塞了校服、书、课表、宿舍挂牌、被单被套,又被塞进了这个教室。
龚珺在王神父说完后等待了一会,发现那位张折菡既没有反驳,也没有应声,她就也没说话。
终于下课的时候,她拿起桌侧的背包刚要站起来,被前排抱着书的女生一把扯住胳膊。
“小心,”女生听上去很着急,“别撞到头。”
龚珺反应过来:“谢谢你。”
龚珺很早就已经发现自己总在忘记,她像反复活在每天早晨睁眼后的那十秒内,就好像能够详细复述出昨晚的梦境,张嘴却发现想多了根本不行。后来她就学会了慢点,或者干脆不开口。
在昏昏沉沉上了四五节课后,她差点把留堂的事也给忘了,但她走出教室门发现张折菡在等她,她也还记得对方头上那个有些夸张的蝴蝶结。
“你是那新来的,”张折菡什么包都没背,两手空空站在走廊里,“你改了制服裙?怎么这么短。”
“我没有改,我才拿到校服的,”龚珺说,“你头上蝴蝶结很好看。”
“那你腿挺长的,”张折菡又看了一会,“这样,你扫地我拖地,你大概要扫多久?我等你扫完了过去。”
龚珺只好说:“我不知道教堂在哪里。”
张折菡再次看着她,龚珺发现对方的脸很小,尽管对方扎着高马尾,但对方的脸还没有她身后那个十字架长,也没十字架宽,比宿舍楼里的那张耶稣受难图耶稣的那撮胡子还要小点。
张折菡说:“算了,新同学,我陪你去。”
教堂也很小。比不教室大多少,龚珺发觉这个学校所有东西都很小,小到她无处遁身,因为张折菡老是看她,都不用寻找,那目光直接锁在她身上。
“别愣着,扫吧。”张折菡说。
龚珺问:“最前面墙上,嗯,圣母玛利亚雕像旁边,那个十字架是不是有点歪?”
“是吗?”张折菡看过去,“好像是有点,看来王神父今天还没有来过。”
“为什么?”
“因为他来过就会扶正,”张折菡说,“不然呢?”
“可是为什么会歪?”
“谁知道,”张折菡说,“可能是上帝在暗示你快点扫地,我今天还想早点睡觉。”
龚珺说:“可能是有人在那里撞到了脑袋。”
张折菡说:“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高。”
于是龚珺开始扫地。她喜欢扫地,她喜欢烧饭,她喜欢听音乐,喜欢唱歌,她喜欢这些让她放空同时还附有价值的举动,然后她抬头就看见张折菡不知道从哪里拎过来一个巨大的拖把,拖把头像一捆完整的海带,闻上去也像海带,酸臭,腥味重。
张折菡把潮湿的海带怼上地面,手松松搭在拖把杆顶上,一推就贴着地滑过一大片,望过去满眼都是湿淋淋的地板。
龚珺问:“这个拖把是不是有点太脏了?”
“还好吧,”张折菡说,“扫你的地。”
但是张折菡拖地的速度比她快太多,到后来她每次几乎才抬起扫帚,那拖把就横冲直撞冲着她来,她看清那个拖把头上还缠着很多细碎的灰尘颗粒,或许还有头发,全部顺着水粘在地上。
“大姐,”龚珺说,“这个拖把真的太脏了。”
张折菡停了动作,问她:“你叫我什么?”
龚珺愣了一小下:“学姐。”
“我叫张折菡。”
龚珺便说:“我叫龚珺。”
“龚同学,”张折菡说,“那姓王的只是想要惩罚我们,想看我们受苦受难,你懂吗?就跟他把耶稣受难图到处乱挂一样,这人心理肯定不正常,你没必要太听他的话。”
龚珺愣了好久:“这种话能说吗?”
“最好不要,”张折菡干脆绕过她往前继续拖了,“但我怕我不说,你能这样跟我耗到半夜。”
龚珺说:“可这拖把味道太重了,闻上去像海鲜一样。”
“是吗?我没闻到,”张折菡说,“你受不了就先出去吧,认得回宿舍的路吗?”
“这样不太好吧,”龚珺说,“我等你拖完。”
张折菡顿了一下。
龚珺立马补充:“学姐,我是说把地拖完,不是脱—”
“所以你反应也不慢啊,”张折菡又瞥她,“怎么看上去这么傻傻的啊。”
于是她们在接下来五分钟内就结束了打扫,张折菡把还湿透的拖把塞进储物间,龚珺把墙上十字架给扶正了。
张折菡看到了:“不是,新同学,你是真信神啊,那你课上还笑?”
“不知道,看着有点不舒服。”
张折菡了然:“强迫症?”
她点头:“是有点。”
又走了两步,张折菡突然就笑了,她问:“龚同学,你知道海鲜的气味像什么吗?”
龚珺觉得对方就在等着她说不知道,她也确实不知道。
她说:“不知道。”
“像我们女性的下体,来月经之前那股腥味,”然后张折菡勾着眼角回头看她,“是不是很有趣?现在这个教堂闻上去,是我们下体的味道。”
龚珺认真想了想:“但是大家只会觉得是海鲜味。”
张折菡说:“那不重要。”

 


龚珺觉得张折菡肯定让她对这个学校产生了一点误解。
因为在数学课后,她听到昨天提醒她注意头顶的女生与朋友闲聊,在讲隔壁的男校,她特意想了想才插话加入,说我听说那个男校的帅哥很多,是真的吗?那两个人就都沉默下来,昨天那女生说,我不知道。
所以中午下课的时候那个女生没有再提醒她,龚珺站起身的时候撞到了十字架的尖角,但幸好她的动作很慢,只是略微磕碰到。
午餐期间张折菡坐到了她的对面,接着龚珺意识到对方昨天挑剔她的着装真的毫无立场。张折菡今天连制服外套都没穿,毛衣马甲被她像抹布一样丢在桌上,衬衫皱皱巴巴,前几颗扣子还掉了。龚珺又发现这个学校不是什么都小,因为面前这个人的胸部就很大。
她觉得对方一定怪累的。
搬家前她曾帮邻居带过孩子,阿姨涨奶的胸部成了她经久不忘的恐惧,那阿姨对她说,珺珺,来帮阿姨托一下,实在太重了,然后龚珺只能过去帮她。
她发现那阿姨胸部的手感并没有那么差,触感柔软且充满活力,只是那些源源不断被泵奶器挤压出来的带着血丝的奶水让她头重脚轻。她站在那里双手托着阿姨的胸部,临时改变了自己心中的人生规划,她这辈子都不要生孩子。
她问:“你打架了?”
“我能跟谁打,”张折菡说,“我热。”
“你衬衫扣子都掉了。”
“早掉了,有天做完礼拜突然就掉了,”张折菡说,“可能是上帝看上了我的胸部。”
于是龚珺赞美:“你的胸部真的很好看。”
“谢谢,”张折菡说,“你也不赖,你不吃鱼吗?不吃给我。”
龚珺刚摇头,张折菡就给挑了过去,那鱼上面还有一粒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筷子上粘到的。
张折菡又问:“你讨厌海鲜啊?”
“不是,是我吃鱼容易卡住。”
“哦,这样,”张折菡咂嘴,“怪可怜的。”
傍晚龚珺就被喊到了校长办公室。
王神父也在,领口露出来的小块白领是歪的,让她想起昨天教堂那个十字架。然后校长问她,张折菡同学都跟你说什么了?她说,张折菡同学昨天带我去了教堂,因为我不认识路,我们打扫了教堂,后来就回了宿舍。然后今天她跟我一起吃饭,说自己怕热,她还问我吃不吃鱼。
校长说停。她就停下来,正好听见王神父嗤笑了一声。
王神父说,其实折菡是我挚友女儿,聪明伶俐,我一向很喜欢她。可惜她总是对我与上帝抱有一些莫名敌意,就像其他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这其实也很正常,我们主要是担忧你会受她影响,因为她的言论有时实在叫人不安。
龚珺说,不会的,神父,我对上帝没有敌意。我昨天在教堂看见十字架歪了,还特意扶正了。
王神父看了她一会,说孩子,你做的对,谢谢你。
龚珺在袖口里绞起自己的手指。王神父说话的时候歪斜的领口就更明显了,她在等校长开口提醒对方,但是校长似乎没有看见。她开始在心里数数,打算数到十一就开口说出来,但是她才数到五,校长就让她出去。
她继续一路绞着手,直到经过教堂时她又闻到一股海鲜味,她走进去发现地是干的,但那个十字架又歪了,于是她走过去想象着那是王神父的领口,终于能把它扶正了。
晚餐的时候张折菡又坐到了她对面。
“让我来猜猜,那姓王的下午跟你说了什么,”张折菡说,“我猜是讲了耶稣第五个神迹,就耶稣说要赋予皮特在水上行走的能力,结果那小渔夫跳下水就沉下去了,然后耶稣说皮特因为害怕对他生了疑,这才沉下去。”
“没有,他只是说你是他朋友的女儿,”龚珺听了半天,“你说的神迹是你编的还是真的?”
“不重要,”张折菡说,“反正姓王的肯定是希望你信他。”
龚珺又想了想:“如果是真的,这个小渔夫好惨啊。”
“有什么惨的,至少还在圣经里留了名,”张折菡说,“你看几个女的留了名?都是这个妇人,那个寡妇,罗德的妻子之类的。”
龚珺反应过来:“你和王神父为什么对对方都有这么大敌意?”
“因为我今天跟他说,我要杀了我继父,”张折菡说,“就是他那朋友。”
龚珺问:“什么?”
“没什么,”张折菡说,“晚上别睡太死,我带你去个好玩地方。”
龚珺没睡。
龚珺在脑海中复盘她今日还能想起来的所有交谈,又在床上缩成一团。
她发现她与别人的交谈总是有些不合时宜,她总是把对方关于圆形的对话拉扯成一个尴尬三角,或是一道干瘪的线条,但跟张折菡交谈不一样,跟张折菡交谈她是被拉扯的那一个,她应该感到尴尬,但她没有。
主要是别人对你说她想杀了她继父,你也总不能说,啊这好尴尬。不然真的很尴尬。
然后凌晨她偷偷下床,去宿舍走廊尽头的耶稣受难图那里等待张折菡。
张折菡过了一会才揉着眼睛出现,她穿着睡裙,可能才上过厕所,因为睡裙的一个角掖在内裤里,内裤是白的,边角带点蕾丝,龚珺一时分不清是内裤更白一点,还是对方露出来的那一小条大腿皮肤更白一些。
但她上手就帮对方把裙角扯了出来,张折菡站在原地动都没动,继续揉她的眼睛。
“困我们就回去吧。”龚珺说。
“别吵,”张折菡把一个东西往她手里塞,“帮我扎上。”
是那个红绸蝴蝶结,摸上去又凉又滑,龚珺拿到手里才发现做工并不精致,看上去还有些老旧。她站到张折菡身后用双手去拢对方的长发,对方的头发摸上去也又凉又滑。
她把发绳刚绕了两圈,就听见张折菡倒吸一口凉气,于是她没敢再多绕,但一撤手,那高马尾就塌到了后脑勺。
“真有你的,”张折菡自己去摸那蝴蝶结,又三下两下给扎上了,“你平时头发怎么扎的?”
“我一般只留到脖子这里,”龚珺解释,“所以一般不扎。”
“那以后记得学,”张折菡说,“知道了吗?”
龚珺只能点头。
于是张折菡带着她从一楼窗户翻出去,来到了宿舍后面的一小片荒地。张折菡说,这里本来要建体育馆,但是没钱就算了,那姓王的还在最左边种了菜,看到没?你知道这种失败的中年男人们,总是要通过各种方法,给自己找点乐子与成就感。
龚珺没听下去,这里连灯都没有,但是月光却很足,足以她在翻窗时看到前面那个人的底裤和两截光滑圆润的腿。然后张折菡现在已经又把鞋脱了,两只白脚丫踩在泥地里。
“往右看,”张折菡说,“其实是个小池塘。”
龚珺往右看,只看到大片草地,跟前面后面左边没什么不同。
她就看见张折菡突然趴下来,整个人扑在地上扭动着往右边挪动。
龚珺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是她不知道以一个什么样的角度去拉扯这个场景。我刚刚看到你的内裤,好尴尬哦。我现在看你屁股好翘哎,好尴尬哦。今天月亮好亮,好尴尬哦。但好像也不尴尬。
接着张折菡整个人忽然就在她眼前下陷下去,方才平整的地面现在凹下一个不小的弧度,上面生长的杂草也歪斜了,那片粗糙的黄绿覆盖住张折菡,又把她卷进根叶中去。
龚珺不觉得自己是在梦醒后那十秒里了,她觉得自己就是在做梦。难怪她总是忘记事情,总是撞到头,总是被一些古怪的细节吸引注意,难怪张折菡待她如此特别,因为是她对张折菡感到特别。
张折菡说:“你看,我现在就在地上游泳。”
龚珺也趴下来,手脚并用往张折菡的方向爬,这件事比她想象得更难一些,因为很快她身下的草皮变得柔软,她也被包裹进流淌的地面,又被稳稳托住了。她停下来感受了一下,是比她的被窝要温暖一些。
“地下是池塘,上面长了一层藻类,”张折菡说,“后来越长越密,越来越厚,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植物,反正长成了一块完整的草皮,人趴在上面也不会掉下去。”
龚珺说:“我感觉一直在晃。”
“是在晃,”张折菡说,“就跟水床一个道理。”
她们仰躺过来,月亮在她们头上。
然后龚珺问:“你为什么想杀你的继父?”
张折菡说:“因为他打我妈。”

 


然后龚珺问:“你想怎么杀他?”
“用刀子,”张折菡说,“直接捅。”
“但是一般的刀尖没那么尖吧,”龚珺说,“你不一定打得过他。”
“那就烧死他。”
“可你怎么往他身上倒油?一不小心就会也烧到自己。”
“那下药。”
“什么药?”
“安眠药,然后绑起来烧。”
“那要好几片吧,处方一次能开到足够量吗,”龚珺说,“又绑在哪呢,用什么绳?”
张折菡认真侧过身看她:“你挺有想法的。”
“可是,”龚珺想起来,“王神父不会把你说的那话告诉你继父吗?”
“应该不会,”张折菡说,“我今天,算了—”
“什么?”
“我今天本来去找他,其实不是要跟他放狠话,我是想勾引他,”张折菡过了一会才继续说,“我想把那个姓王的的鸡吧一口咬下来,然后他会痛不欲生,然后我继父也会怕我。你知道对付中年男人最好的招数是什么吗?是女儿的背叛。但是后来我想,他他妈的根本就不是我爸啊,他只会怕我,然后继续打我妈。”
龚珺说:“啊…”
“所以姓王的肯定什么都不会说,”张折菡在草堆后忽然乐了,“他的鸡吧长得很小很丑,可能是因为这个他才做了神父,因为我看到了只想呕吐。”
龚珺看她:“你别笑了。”
“为什么?”
“你笑得有点歪,”龚珺说,“这样不对,像那个十字架。”
“你他妈才笑得歪,”张折菡就笑得更起劲了,把脸往她眼前凑,“好看吧。”
龚珺说:“你别笑了,真的。”
“那你笑一个。”张折菡几乎压她身上,她身后那地面又陷下去一点,身前好像也陷下去了一点,那是张折菡的胸搭在她的左胸膛上。
龚珺想了一会,挤出一个笑容。接着张折菡一把捏上她的下颚,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笑得抖动。龚珺只能看见对方头上的蝴蝶结,在月光下看上去更滑了一些,好像一扯就能扯开。
“你怎么这么可爱,”张折菡说,“那天你在课上一笑,我就想我一定得跟你做朋友。”
龚珺说:“你都没有回头看我。”
“又没人在看,”张折菡说,“我一个人看吗?那多不好意思呀。”
再然后张折菡就趴在她肩头睡着了。龚珺把贴着张折菡的杂草都拔拉开,动作又不敢太大,她又看了一会,还是把张折菡头上的蝴蝶结扯开了。张折菡的头发散下来,搭在她胸口,随着每一次呼吸上下浮动。地面也在上下浮动。
她又闻到一股腥味,泥地和海藻相织的腥味,错综复杂地往外冒,只有在安静下来后才能闻到,所以很快她也睡着了。
张折菡在太阳刚升起的时候把她叫醒。
龚珺说:“我好像做了个梦。”
“什么梦?”
“忘了,”龚珺说,“我刚才还记得。”
“都是这样的。”张折菡说。
于是她们从水面匍匐到真正的地面,站起身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恍惚。像她小时候偷穿妈妈的高跟鞋,在家里走了一天,脱下鞋的时候认知也产生了偏差,也像她几年前窜个子最快的那段时间,每天都高一点,所以看东西的角度也变高了一些。所以什么看上去都是新的。
张折菡带着她去了教堂,她看着张折菡把教堂最前面墙上的十字架掰斜了一点。
龚珺问:“之前也都是你干的?”
“是啊,”张折菡说,“你还是转过去吧,你强迫症看着不难受?”
“好像还好,”龚珺说,“我感觉这个十字架看上去新了一点,所以不正也可以接受了。”
“哦,是吗,”张折菡说,“行吧,那看上去好像是新了点,但是其实就是原来那个。”
龚珺又问:“为什么要挂歪?”
“因为我心理也不正常,”张折菡说,“我就想看那姓王的受苦,他每天把十字架放正,第二天来看总是歪掉,然后他会觉得是上帝在惩罚他。但其实我现在觉得他不信神,所以只是单纯给他找点事干。”
“我觉得他会认为是惩罚的,”龚珺想了一会,“哪怕他不信,因为养伤比受伤难熬。”
“他还受伤呢?放屁吧,”张折菡说,“你知道他为什么在这个女校吗?”
“不知道。”
“他原来在更大的教堂,”张折菡说,“然后他让做礼拜的小男孩来亲自己那个又短又丑又臭的下体,后来被家长发现了。然后教会当然保下了他,把他换到这个高中来。”
龚珺说:“啊…”
张折菡把那个十字架继续掰歪了点:“我下午要去五金店。”
“买什么?”
“绳子,钉子,”张折菡说,“锯子,之类的,今晚我继父就要来学校找姓王的喝酒,然后他喝醉了回家一定会打我妈。”
“为什么要有钉子,”龚珺问,“你想把他钉在十字架上?”
“他配吗?他不配,”张折菡说,“我要把他钉在玛利亚上。”
“为什么?”
“因为她会懂,”张折菡说,“我有时觉得每个女人身体里都有钉子,应该就他妈的长在子宫里,这是所有女人共通的痛苦来源。然后所以我们每个月不停流血,因为钉子早就烂在里面了。然后你知道,姓王的总叫我们忏悔啊忏悔,我都不知道他是在让我忏悔,还是让我身体里的钉子忏悔,还是让他自己忏悔。”
“那你得买很长的钉子,”龚珺说,“我不知道,其实我们很可能抬不起来王神父,所以不一定能成功。”
张折菡问:“我们?”
龚珺想了一会,她说:“你知道我有严重的强迫症。”
然后张折菡说:“好。”
再然后太阳升起来,透过五彩玻璃照进过小的教堂,张折菡的脸上正好印上了一块红斑,再大点会像一层面纱,再小点会像枪口的机光瞄准。龚珺伸手去抹没抹掉,她也没把手放下来,那块红斑照在她手背上,跟她手背差不多大小。
张折菡看着她,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角突然就有泪滑下来,一路滑到嘴角,于是龚珺就亲了上去。
她发现这两天生活中都是这样腥咸的气味,过于窄小的、沙丁鱼罐头一样的教室,悬在她头顶等待着扎入她头骨的那个十字架,肮脏湿透的巨大拖把,卷角腐烂的耶稣受难图,校长室堆积的书本与圣经,昨晚水面上厚重的草皮。
还有现在张折菡的嘴角。就好像这个地方不是建起来的,而是哭出来的。如果张折菡那天说的对,那女人的阴道也应该是哭出来的。
接着她们分开。
她们看了一会对方,龚珺从口袋掏出来那个蝴蝶结发带,小心翼翼给站在原地的张折菡扎上。
门口传来脚步,是王神父笑着从正门进来:“姑娘们,这么早?”
张折菡抹掉脸上的眼泪,笑得歪斜:“是啊,我们在相互忏悔。”
王神父问:“忏悔什么?”
张折菡便说:“圣经上写的每一件不该做的事情。”
王神父继续问:“你这次又做了哪一样?”
张折菡说:“我看到一个神父的屌。”
然后王神父就不笑了。张折菡拉着龚珺走出了教堂。

 

 


龚珺选了一把多功能刀,张折菡把长钉塞进自己睡裙。
张折菡还打包很回来很多东西,除了各种不同尺寸的匕首与砍刀以外,还有电锯,电钻,绳子,电击器,棒球棍,甚至还有一把仿日式长剑。龚珺不知道店主是怎么把这些东西从仓库翻找出来,全都卖给一个头上扎红蝴蝶结的高中女生,但就如同张折菡所说,这不重要。
于是她一项项跟张折菡讲,教堂只有最前面有一个插座,晚上不知道会不会断电,但无论如何这些电线太短了,你根本没法拿着电锯电钻乱跑。这个绳子可以带着,但是很重,只有最后把人绑上玛利亚的时候可以用到。这个电击器你没买电池,但棒球棍倒是可以带着。然后还有这个长剑,你仔细看,其实没有开刃。
然后张折菡问她:“你以前也杀过人吗?”
“没有,”龚珺说,“这些好像是常识?不知道,我好像一直都知道。”
“你真的很细心,”张折菡说,“你不应该在这里陪着我,你也不应该在这个女校,你也不应该是个女人,龚珺,你应该是个人见人爱的帅哥,至少一米八的身高,十八厘米的屌,你还应该相信上帝。”
“但是我父亲觉得我应该在这个学校,”龚珺说,“我自己觉得我应该在这里陪着你。”
她赶在张折菡开口前又亲了上去。
张折菡看着她又要哭了,所以她们的每一次接吻都是腥咸的,又颤抖着。
“我继父应该已经到了,”张折菡说,“他们每次都在教堂里喝酒。”
“在教堂里?”
“是,神圣吧,”张折菡说,“就像我们在教堂里谈论如何杀死他们一样。”
然后龚珺问:“你在害怕吗?”
“有一点。”
“我想起来我昨天的梦了,”龚珺说,“我在上课,然后下课了,我站起来,头却没有撞到墙上的十字架,所以我回头看,十字架不见了。”
“或许是上帝在告诉你,上帝不存在,”张折菡说,“所以只有我们了。”
“不要害怕,”龚珺说,“你有正当理由的,你不应该害怕。”
张折菡说:“好。”
她们在荒地上继续并肩坐了一会。
张折菡说:“他们这个时候应该喝多了。”
于是她们站起来,张折菡拎着棒球棒,龚珺攥着小刀,走了两步张折菡又说:“操,钉子戳到我大腿了。”
龚珺蹲下身,撩起张折菡的裙边,把贴在内侧的长钉拿下来,塞进自己的口袋,张折菡大腿皮肤被蹭红了,已经有斑驳的细小红色血点浮上来,龚珺伸手想把淤血揉开。然后她又闻见一股潮湿的海腥味,裙子边掉下来,像海风吹在她的脸上。
张折菡拍拍她的肩膀:“起来,我们走。”
龚珺说:“我们走。”
她们走的时候学校都显得大了一些,教学楼大了,宿舍楼大了,教堂也大了。龚珺第一次觉得这个女校看上去像个高中,这个教堂也像个教堂。
她们站在教堂门口往内看,看到两个男人并肩坐在长椅第一排,龚珺觉得拿着酒的王神父看上去也更像个神父了,因为他还穿着神父装扮,而领口也正着。或许是因为这样子的王神父显得更老一些,更憔悴一些,疲惫一些,也庄严一些,就像她的父亲。
她想或许下半身的王神父什么也没穿,大敞着两条干瘪或毛绒的腿,阴茎缩在睾丸上,风一吹就抖。
但是她依然觉得那样的王神父看上去还是像个神父的,或许是圣母玛利亚的雕像就在座位旁边,所以对比之下王神父少了一对会产奶的乳头,所以对方不会有胸部过涨的烦恼,不会在晚捧拖着自己变形的乳房,用泵奶器挤压出那些血水。所以对方才有时间主持礼拜,让小男孩排队舔他的下身。
然后张折菡在她耳边说:“珺珺,你待在这。”
张折菡举起她的棒球棒往前奔跑。
教堂一下子就又小了,缩成一张薄纸被她踩在脚下,龚珺跟在她身后,王神父看上去小了,继父看上去也小了,两个人回头时的面孔像风靡一时的大头贴,视线卡在脖子以上,很容易就弄丢掉。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张折菡的第一击被王神父躲过了,因为与之相比,棒球棒实在是太大了。棒头扫上彩色玻璃,应声而碎,一小块红色好像飞上张折菡的脸。在一片混乱与酒精味中,龚珺听见王神父在惊叫,好像是张折菡,你真疯啦,或者是上帝啊,我草你妈。
然后王神父从地上拿起酒瓶,磕在长椅边缘,细碎的玻璃碎片再一次飞舞起来,王神父把尖锐的边缘对准了张折菡,然后她的继父干了同样的事。
张折菡依然在胡乱轮着她那根棒球棍,长椅被她砸出一个凹陷,地上比较轻的碎块被她卷起来,缠上几个人的衣服与头发,然后棒球棒终于打在她继父的小臂上,龚珺都能听见断裂的声音。
于是在惨叫声中王神父丢掉了他手中的半截酒瓶,扯上了自己胸口的十字架项链,转身往外跑。龚珺握着小刀拦住对方,抬手捅向他的肚子,但神父服布料细腻光滑,刀尖不受控制地打弯,从王神父身上滑下去。可是王神父依然惨叫了一声,向前扑倒在地上。是张折菡击中了对方的后脑勺。
龚珺着急去看,却看见张折菡满头红色,她把小刀攥得发响,这才冷静下来,发现那抹红是对方头上的蝴蝶结,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上下抖动而不是流淌。
张折菡的继父也已经瘫软在地上,鲜血夹杂着呕吐物从他口里冒出来,一会量大一会量小,胸腔一上一下在地上蠕动,收缩,很快更多的血液带着泡沫冒出来,龚珺好奇下一秒出来的会不会是对方的胃,或者肠道。她觉得对方应该挺累的,他应该希望有人帮他托着自己的喉咙。
“蛮爽的,”张折菡说,“没我想象得那么难。”
然后张折菡用脚尖一点一点把王神父翻转过来,把手里带血的棒球棒塞进对方大张着的口腔。
再然后她们发现那个十字架项链已经被王神父自己扯了下来,依然紧握在手里,金属十字架的下端长出了一个尖锐的刀尖,还挺长,泛光。
“是个弹簧刀。”张折菡打量了一会。
“所以他还是怕的,把刀藏在项链里,”龚珺想了想,“你十字架没有白放歪。”
她们同时回过头去看墙上的十字架。
这次是正的,没有丝毫歪斜地悬在最中央。
张折菡问:“我们进来的时候是正的吗?”
“好像不是吧,”龚珺说,“你还打了好几次墙,整个教堂都在抖。”
“是吗?”
“应该是?”
“那说明上帝懂了,”张折菡说,“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什么?”
“说明上帝也是一个女人,上帝也会来月经,”张折菡从他继父逐渐扩散开来的血液上踩过,“这个教堂就是她的子宫,现在她在经历一次流产,闻到腥味了吗?”
龚珺扯过她,她们接了一个吻。
“现在闻到了。”她说。
“怎么搞的,”张折菡说,“你脸上都沾上血了。”
“哪?”
“这里。”张折菡指着自己的左脸。
龚珺抬手去擦,张折菡立马又换了一边指着:“不是,是这边哎,我们是镜像的。”
龚珺又换手,但被张折菡拉住了。张折菡用手背抹了抹她的下颚。
“没了。”
龚珺从口袋里掏出那几根钉子。
她问:“你还想把他们钉上去吗?”
张折菡认真想了一会,又回头盯着玛利亚看了一会。
“或许我们应该把他们扔进那个水塘,”张折菡说,“扔到草皮底下,根本没有人会发现,然后我想回家见我妈妈一面,你也应该来。”
龚珺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