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哲】乌托邦AU



社区统一的晨鸣把他们唤醒的时候是六点。
小雨进张哲瀚房间的时候是六点十分,张哲瀚正全裸着站在电子墙前。
墙上屏幕里正滚动着河岸柳树的虚拟背景,由AI随机生成的成百上千的柳树严格遵循物理引擎的计算,垂头在风里以略有差别的幅度微微摇晃。
湖面的倒影精确复刻了这其中每一片柳叶的运动轨迹,无论他们最后究竟能不能被人的肉眼捕捉,总之没有丝毫弄虚作假的成分。
小雨说:“二十分钟后你有一场广播,五十分钟后评估员会到这里。”
张哲瀚的艺名一开始叫作太阳。
彼时张哲瀚还只是个小小的社区电台主持。每天的工作是朗读一些可有可无新闻,主要是为了疏解正在从事一些体力劳动工作的社区成员的压力。
后来社区委员会的长老们意识到并没有人真的想听这些新闻,没有人在乎社区内谁因为马虎大意弄丢了什么,谁养的花战胜自然规律在一年内开了五次,或者哪个虚拟背景收到了社区群众的广泛喜爱,所以他们开始让张哲瀚唱一些简单的旋律。
听众反馈开始如雨后春笋一般探头,人们用各式各样的文字与段落描绘张哲瀚的歌声,这引起了主委员会的注意。于是主委员会文艺分支的长老们开会浏览了AI从这些评论中,抓取到的、反复出现的一些词汇----“温暖”“热烈”“如同太阳”。
最后那场会议定下了张哲瀚的艺名,“太阳。”
从此张哲瀚不再是一个默默无闻的社区电台主持了,他的歌声通过主站台传往每一个社区,回荡在无数或大或小的电子工厂,食品专线,教育中心。
主委员会收到了更多、更长的反馈,询问太阳的下一次歌唱时间,或者请求太阳为自己或是自己的朋友演唱一首歌曲,还有无穷无尽的感激与夸赞。
于是主委员的长老们也开了一次更长的会议,在那次会议上,张哲瀚的艺名更改为“光”。
那次会议张哲瀚也在,却没有看见那位在第一次会议后通知他为“太阳“的长老,取而代之的会议主持者是一位更为年长的女人,马长老。
“太阳这个位置很难坐,没有人坐得了,”马长老在会后私下与张哲瀚交流,“光这个位置也很难坐,但至少坐得了。哲瀚,你往后要谨言慎行,事事留心。”
后来张哲瀚才知道,那天的会议本不是更改名字那么简单,而请他到场也并不是为了寻求他本人的意见。
那天小雨因为他失去联系了几个小时,惊动了社区警卫队。警卫队在查询了张哲瀚这个名字后,告诉小雨,没有查到任何信息,这个人应该根本没有在社区内存在过。
而那时会议才刚刚开始。
会议后的张哲瀚搬离了原来的社区。流程很简单又很复杂。
他在原来社区的一切东西都被留下了,据说会有专门的人员处理他们。
于是张哲瀚在一日半夜坐上了马长老来接他的专车,车借着夜色行驶到社区边缘。一直紧闭的社区大门过于承重而缓慢地打开,又在他们经过后迅速落上。
张哲瀚住入了马长老为他准备的主区住宅中,小雨与他一起递交了家庭结合申请,很快便被通过。于是小雨搬进了张哲瀚的房子。
法律层面来讲,张哲瀚与小雨便是一家人了。
这样的家庭结合申请并不少见,多数社区成员都会在青年时期选取熟悉的同伴结成家庭。对此委员会并没有任何强制政策,但予以鼓励。
一年以上的家庭每年有一次机会申请领取孩童。
通常这样的孩童已经在新生儿与幼儿育儿中心度过了最初五年,度过了最难照料、最需要专业引导、所以死亡率也最高的时期。
如果领养家庭通过了最初三个月的测试期,那么这个孩童会在这个家庭中一起生活十年,直到十五岁。那年他们将通过最后的教育课程,被分配到各个社区的各个职位,开始自己的生活。
第一年的时候,小雨和张哲瀚都没有考虑这件事情。
第二年的时候,也没有。
第三年的时候,张哲瀚在从主电台回家的车上,忽然同小雨提到了这件事。
小雨没信:“你要真闲的没事,就去地下室打你那模拟高尔夫啊,高尔夫不好玩吗?”
张哲瀚说:“老子认真的。”
其实那年申请的期限已经过了,但在马长老的特批下,他们领到了育儿中心暂时潜力评估最高的一个孩子,孩子名字叫成岭。
孩子们的名字都是随机的,每个人都是这样,他们从胚胎培养室中被孕育出来,只有一串数字作为编号,那也是他们以后的所有证件上的身份代码。
直到五岁这年被分配给家庭时,孩子才会被分配一个名字,多数是从古诗词文中抽取合适的字词短语。
小雨私下与张哲瀚谈论过,他怀疑育儿中心搞错了什么,或许成岭这个孩子的潜力评估并没有那么惊艳,因为成岭性格实在孤僻,跟他们在一起时总是发呆出神,沉默寡言。
但育儿中心从不出错。
张哲瀚倒是跟成岭相处很好,他根本不在意成岭话多还是话少,对他们是什么想法什么情绪。他教成岭唱歌,教成岭玩高尔夫,他甚至会半夜拽着成岭,同他一起爬上房顶看星星。
小雨知道后大为担忧:“如果被人看到怎么办?”
张哲瀚嗤之以鼻:“谁半夜没事专门爬起来看别人屋顶?”
小雨叹气:“会惹麻烦的。”
最后他们没有被人看见,但还是惹了麻烦。
因为有天半夜,张哲瀚从房顶跌下来,摔断了腿。
警卫队来了,他们询问了在场唯一的见证人,成岭。
他们问为什么半夜成岭与张哲瀚会跑到屋顶上去?为什么张哲瀚会莫名其妙摔下来?这样的事情发生很多吗?张哲瀚最近的表现都正常吗?
成岭保持了他一贯的沉默。
小雨第一次由衷感激成岭是这样的性格。
所以最后是张哲瀚躺在治疗床上,龇牙咧嘴地回答了这些问题。
为什么会在屋顶上?我告诉你,这事情是这样的,我半夜发现屋顶在漏水。
为什么没打电话给修理队?因为半夜不想麻烦别人,多不好啊。
到底是哪里漏水了?不知道,在房顶转了一圈,没找到,可能是搞错了。
又怎么会摔下来?从来没爬过那么高,不小心往下看了一眼,给吓傻了,腿一软,唉,就跌下来了。
张哲瀚在疗养院住了一周,马长老在他出院的那天来看他。她给了他一首有关积极与不惧苦难新曲谱,让他抽空练习。
马长老说:“哲瀚,你要知道,太阳只有一个,光却有很多。既然你可以是光,别人也可以是光。”
“那多好啊,”张哲瀚嬉笑,“你是光,我是光,所有人都是光,这个世界一定会很美妙。”
“主区的评估员认为,你暂且不再适合领养成岭了,”马长老良久才说,“我今天要带他走。”
张哲瀚不笑了。
“会摔断腿的事情都不要再做了,”马长老说,“祝你早日康复。”
小雨与成岭站在疗养室外,也听见了支离破碎的谈话。
成岭扯了扯小雨的衣袖,小雨猛然蹲下身一把抱住了他。
这是成岭在出事后的这么多内第一次开口说话,他说得铿锵有力,字句清晰。
他附在小雨耳边说:“张哲瀚哥他是自己跳下去的。”


小雨的手臂环着成岭的幼小的身躯。
他想要松手,他想要扳过成岭肩膀,去看成岭的脸,把成岭带到一个无人的地方,想要去询问更多的事。
究竟发生了什么,是怎么一回事。
但成岭阻止了他。
成岭不知道是哪来的力量,把小雨摁在原地。
“那个高度跳下去并不会死,我知道,张哲瀚哥肯定也知道,”成岭继续说,“或许他只是想往下跳。”
那天傍晚,马长老同他们一起用完晚饭,带走了成岭。
此事本就应该告一段落,可评估员还在不停地来,没人知道他们想评估什么。
他们与张哲瀚交谈,听张哲瀚唱歌,看张哲瀚做复健,吃药,打针,玩高尔夫,看书,做饭。
张哲瀚根本没当一回事。
可小雨看着家中拿着电子记录册来来去去的人员就精神紧绷,总是想起三年前,突然联系不上张哲瀚的那天,警卫局里也是这样来来去去的人员,这些人员最后告诉他,张哲瀚不存在。
小雨也不敢询问,张哲瀚掉下屋顶的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评估期不受寻常法律约束,评估人员直接授命于主委员会,一切行动与决策有着最高优先等级。换句话说,就算评估员不通知他们,而是直接闯入他们的家中,那也是被允许的。
如果现在家中还没有被这些评估员装上窃听器,小雨都会觉得他们不够专业。
所以小雨不能问。
哪怕在家里,在单独相处时,也不能问张哲瀚为什么要往下跳。
他为什么要往下跳?
主电台照顾张哲瀚的伤势,免去张哲瀚每日奔波的折腾,在他的家中书房临时装置了录音与直播设备,张哲瀚六点半准时开始演唱马长老交给他的那首新歌。
有关无可避免的意外。
有关难以忍受的痛苦。
有关迅速有效的治疗。
有关重返社区的自豪。
这首歌会被千千万万的人同时听到,或许会有工人,或许会有学生,或许会有正在发呆的成岭。他们或许能在“光”的嗓音中获取相应的慰籍,得到充沛的勇气与活力,让这首歌在社区内外传阅开来。
这就是“光”的力量。
这大抵也是委员会让评估员对“光”穷追猛打、不允许存在任何偏差的原因。
那头的张哲瀚已经用他柔和的嗓音念出了结束语,
张哲瀚说:“谢谢大家,一切都是为了更好的社区。”
八点,评估员准时敲响了他们的房门。
张哲瀚已经又回到了他的卧室,他披着浴袍,坐在床上继续看那电子墙,看那柳枝在风中翻飞,水波泛光流远。
龚俊走进房间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龚俊问:“张老师很喜欢虚拟背景?”
“一看你就很久没有收听社区电台了,”张哲瀚说,“这个虚拟背景在年初的人民选择投票中排了第一,创作者姓叶,给这背景取名叫浮云柳絮。”
“我的确是通常只听主电台,”龚俊看了看,“但是这背景里好像并没有浮云,也没有柳絮。”
“确实是这样,”张哲瀚说,“可能这姓叶的脑子有点问题,你怎么称呼?”
龚俊说:“我姓龚,我是你的评估员,你接下来的所有评估工作由我全权负责。”
张哲瀚仿佛就听见了最开头一句,咂嘴:“龚老师个子很高啊。”
龚俊停顿了一会才接话,似是有些不知所措:“确实是比一般人稍微高一点。”
他们一同再次登上房顶,今天阳光不错,社区边缘处高高支起的模拟阳光器处于关闭的状态。
龚俊站在外侧,张哲瀚站在内侧。
龚俊问:“张老师那天是站在什么位置?”
张哲瀚却问:“你很紧张?”
龚俊有些答非所问了:“我不怕高。”
“没说你怕高,”张哲瀚说,“算了,当我没问。”
龚俊便继续说:“警卫局的档案上说,张老师是因为往下看,所以一时害怕了,结果不慎摔了下去。”
张哲瀚说:“是这样。”
“张老师还说从来没有到过这么高的地方,但你在主电台的办公室位于二十二层,比这个高度要高很多,”龚俊说,“是一直没有习惯吗?”
张哲瀚挑眉,还是回答:“是这样。”
龚俊便说:“那我个人认为,张老师的回答是有些前后矛盾的。”
“那我个人认为没有,”张哲瀚回答得很快,“有些东西是不会习惯的,害怕就不能。”
龚俊问:“那张老师现在害怕吗?”
张哲瀚说:“害怕,很害怕。”
龚俊盯着张哲瀚看了一会,像是在评估这句话的真假,张哲瀚大大方方站在原地,还冲对方笑了一下。
龚俊最后皱了下眉,说:“那我们还是先下去吧。”
小雨就等在客厅,手里的电子屏上是明日张哲瀚的日程表。
依然是六点半的电台,傍晚时还有一个采访,马长老已经发来了演讲稿,是有关意外受伤的说明,后半段充斥着对社区医疗院与疗养院的感谢与赞美----多亏了社区及时高效的医助,原本严重的伤势在短短几日内就恢复如初。
“刚才张老师说有些东西是不会习惯的,”龚俊说,“除了害怕,张老师认为还有哪些东西?”
张哲瀚却突然问:“龚老师会害怕吗?”
他眼角余光看见小雨在冲他不赞同地摇头,他忽视了。
“通常是别人害怕我,”龚俊停顿,似是想了想,“人们通常会比较害怕评估员。”
“这有什么好怕的,”张哲瀚笑,“不过可能是因为你长得高吧。所以龚老师害怕过什么吗?”
龚俊再度想了想:“我挺害怕不确定性的。”
“是吗?生活总是充满了不确定性的,”张哲瀚说,“比方说摔断腿,或者其他奇葩事情。”
龚俊说:“我的工作就是把这样的不确定性降到最低。”
张哲瀚似是能有体会般点点头。
接下来龚俊又问了几个无伤大雅的问题,那些张哲瀚已经对着警卫队或者其他评估员回答很多遍的问题。张哲瀚知道自己每一次的回答都会被记录下来,放到一起平行比较,在不同人手里辗转评估,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有关“光”是否还能继续存在的结论。
张哲瀚注意到龚俊手里松松垮垮握着着电子屏,时不时像转笔一样转着,录音按键亮着红光。
张哲瀚只觉得对方的手指怪漂亮的。
张哲瀚说:“龚老师很敬业啊。”
“谢谢,”龚俊过了一会才加上,“很多人这样评价我,我工作时是会比较认真。”
张哲瀚便问:“那工作之余呢?”
龚俊这次停顿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了:“我喜欢在社区内四处走走,散步。”
张哲瀚眨眨眼睛:“可惜这社区内并没有多少地方适合散步。”
龚俊说:“我并不这样觉得。”
“如果社区内有柳树就好了,”张哲瀚只是笑着,“会很漂亮。”
“社区最东边有人工湖,”龚俊说,“但确实没有柳树。”
张哲瀚又笑了。小雨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他只觉得这样同评估员闲聊会很危险,他只能又瞪了张哲瀚一眼。
龚俊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张哲瀚提出要对方留下用餐,但龚俊礼貌地拒绝了。
客厅又恢复平静。
小雨苛责地看张哲瀚,斟酌半天语句,才说:“聊得很开心?”
“开心,”张哲瀚知道小雨是担心自己,“龚老师蛮有意思的。”
小雨冷笑:“是吗,龚先生长得有意思?”
“人长得多帅啊,你别瞎说,人也认真,手又漂亮,”张哲瀚笑眯眯的,又停下来想了想,“所以就让人,嘶,让人蛮想逗逗他的。”


龚俊接连来了四日。
在第四日早上,龚俊问张哲瀚:“张老师,成岭在你们这里的时候,也是很安静吗?”
张哲瀚已经习惯了龚俊每日的出现,他每次都会在卧室等待龚俊,有工作时会穿着松垮的睡衣,没工作时干脆裸着身体。穿衣是一种礼貌,但这里没人忌讳裸体。
身体只是一种工具,灵魂与社区才是更重要的东西。
张哲瀚正背对龚俊趴在床上看书,小腿翘在空中,美好的臀线尽显无疑。
他闻言有些僵住了,这才转头问:“成岭现在住在你那里?”
“暂时是这样,”龚俊的回答一如既往地小心,“在育儿中心为他找到合适的家庭之前,但那应该是明年的事情了。”
张哲瀚便问:“你现在有家庭了吗?”
“还没有,”龚俊回答,“但我确实希望能够尽快拥有一个家庭,就像你和小雨一样。”
“就像我和小雨一样?”张哲瀚转回头,笑了一声,“或许吧。”
龚俊问:“张老师是对社区的家庭系统存有异议?”
“我没有异议,”张哲瀚说,“家庭是个很美好的概念,为什么要有异议?”
龚俊又问:“张老师在看什么书?”
张哲瀚扬起手中的书,正好能让龚俊看到封面,《教育儿童的五十五种办法》。这本书看上去很旧了,有很多翻阅的痕迹,龚俊眼神好,甚至能看到页边上有读者做的细小笔记。
龚俊轻轻“啊”了一声:“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张哲瀚说,“你人不错,我知道你会对成岭好的,那就够了。”
龚俊似乎被那句“人不错”绊住了,过了一会才问:“张老师为什么会看这本书?”
张哲瀚便说:“正好在社区图书馆看见了,就借了回来。”
他余光能看见龚俊一双大手在电子屏上翻飞,记录。
龚俊再一次打破沉默:“张老师今天没有用浮云柳絮的背景了?”
电子墙上今日播放的滚动背景是星图,银河系繁星万点,隐隐约约能够看到地球。
龚俊说:“这个背景我见多很多次。”
“嗯,长老他们普遍喜欢这个背景,”张哲瀚说,“它能给人一种强大繁盛的错觉。”
龚俊顿住了举动:“你是说长老们有着一种强大繁盛的错觉?”
“我没有这样说,”张哲瀚说,“这是默认背景。长老们有更多的事情要操心,所以就懒得更改这些细枝末节了。”
龚俊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样吧,龚老师,”张哲瀚从床上坐起来,盖在他腰间的毯子无声滑落在地上,“如果你给我讲讲成岭这几日的趣事,我就弹钢琴给你听。”
电子屏在龚俊手里又多转了两圈,然后龚俊同意了。
成岭并没有什么趣事。龚俊讲的并不过是成岭的日程表,六点起床,运动,用餐,收听电台,坐上去往教育中心的悬浮校车。傍晚五点到家,作业,运动,用餐,自由活动,睡觉。
龚俊最后说:“成岭最近也喜欢站在电子墙前发呆。”
“真的假的,”张哲瀚托着下巴大笑,“那看来是从我身上偷学到了点东西。”
于是张哲瀚披上外衣,带龚俊来到琴房,给龚俊弹琴。龚俊本来站在钢琴对面,但张哲瀚坚持让对方并肩坐在钢琴凳上。
“我很久没有弹琴了,”张哲瀚说,“会不太熟练。”
龚俊问:“为什么很久都没有弹琴了?”
张哲瀚手放在琴键上抚摸很久,久久没有弹下去。
张哲瀚问:“这是你想知道,还是委员会想知道?”
龚俊沉默一会:“有什么区别吗?”
张哲瀚回答:“是因为平时会比较忙,我弹得也不太好,所以一般只有心情好的时候会自己弹着解闷。”
龚俊便皱眉:“心情好为什么还要解闷?”
“或许这就像我每日在二十二楼工作,却依然怕高,”张哲瀚笑,“我是不是一个很矛盾的人?”
龚俊没来得及答话,张哲瀚就开始弹奏了。
张哲瀚确实没撒谎,他弹得并不熟练,但依旧能听出旋律,很简单,很流畅,从一个音符滑到另一个,跳跃着,前进着。
龚俊没有听出是什么曲子。
龚俊说:“很好听。”
张哲瀚停下来,手指依然放在琴键上,似是叹了一口气,这才盖下了琴盖。
张哲瀚侧头的时候已经重又带上了笑意:“这是你的评价还是委员会的评价?”
“是我的评价,”龚俊抿了抿嘴唇,“但是我还在教育中心时,我的音乐潜能评分就一直很低,所以恐怕给不出什么有效的评价。”
“这不重要,”张哲瀚笑得更开心了,“这样,不如龚老师也弹一段吧?”
龚俊摇头:“我不会。”
“很简单的,”张哲瀚不听,抬手就去抓对方的手,“瞧我们龚老师这手多适合弹钢琴啊。”
龚俊急忙躲开,电子屏随着他的动作掉在地上,啪嗒合上了。
“我真不会,”龚俊说,“张老师弹得好听就够了。”
“张老师弹得好听就够了?”张哲瀚好似被逗笑了,又突然正色,“龚老师,你真是个真诚的人。”
龚俊瞥过眼去。
张哲瀚忍俊不禁,嘴角绽出一个微笑来。
龚俊却忽然说:“你的左手好像没有右手灵活。”
张哲瀚余光瞟到地上的电子屏,录音的红光并没有在闪烁,或许是掉在地上的时候就自动暂停了。
“是吗?”张哲瀚说,“也不奇怪,我本来就习惯用右手。”
龚俊皱了皱眉头,但他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龚俊离开后,张哲瀚还在琴房坐了很久,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点暗沉下去,夜间照明灯同时亮起,亮度又一点点转大。
等小雨叫张哲瀚吃饭的时候,发现张哲瀚左手无名指贴了一块中等大小的创口贴。
小雨不安:“手怎么了?”
“划伤了,”张哲瀚自顾自坐下,“小伤口,无所谓。”
小雨追着问:“怎么划伤的?”
“唉,看书的时候不小心,”张哲瀚示意对方也坐下用餐,“这不就被纸割到了。”
小雨沉默了,他知道张哲瀚在胡扯,但他没有任何办法去质问对方,如果这件事情他都不能知道,那监听器另一头的评估员与委员会更不能知道。
“妈的,小雨,”张哲瀚偏偏还在胡说八道,“一点点小事罢了,坚强,给老子坚强!”
小雨哭笑不得。
晚上马长老前来拜访,带了一份新的歌曲。
两个人顺着空无一人的社区街道散步,这个点已经是宵禁了,整个社区几乎没有声音。
时不时就有盘旋着的无人机停在他们面前,闪着红光扫描他们的脸部,再飞开,灯光灭去,无人机隐去身型。
像每一个无比寻常而和谐的夜晚。
马长老说:“我知道小龚看上去憨憨的,但他很聪明,委员会很看重他。”
张哲瀚“嗯”一声,又忍不住笑了:“因为他聪明?”
“因为他很简单,”马长老瞥张哲瀚一眼,“无论什么时候,简单的人总是受人偏爱的。”
张哲瀚说:“他有时,他面对我的时候蛮紧张的。”
“毕竟龚俊还年轻,”马长老说,“那帮长老再看重他,也不会贸然做出表现。”
“原来名字叫龚俊,”张哲瀚咂嘴,“长得确实挺俊。”
马长老再度看向张哲瀚:“哲瀚,他是评估员,他跟你不一样。”
“我当然知道他是评估员,”张哲瀚笑,“不然他能天天跟我见面?”
又一架无人机开始闪红光了,俯冲向他们逼近。
马长老也看到了:“光,你要信任我们委员会对你的决定,一切都是为了更好的社区。”
“一切都是为了更好的社区,”张哲瀚也收了表情,“这是我的荣幸。”


张哲瀚说:“哎,我还挺想成岭的,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再见见他?”
龚俊坐在书房的另一端,他听着张哲瀚录了一上午歌曲。
龚俊想了想:“这不合规矩。”
张哲瀚挤挤眼睛:“原来你们评估员做事也有规矩呢?”
“有的,”龚俊说,“比方说我们就不会让自己从楼顶摔下来,摔断自己的腿。”
张哲瀚勾眉,只是望着龚俊。
龚俊张了张嘴,最后说:“不好意思啊。”
张哲瀚试探着问:“你刚才是在跟我开玩笑?”
龚俊垂着头,手里电子屏转了一圈又一圈,没有接话。
张哲瀚大笑,他的手扶在腹部,为了不误碰到录音设备忍得辛苦,笑得一颤一颤的,眼角都湿了。
等好不容易气息平稳了,张哲瀚这才咧着嘴,又去看龚俊:“是挺好笑的哦。”
龚俊一只手附在另一只手上,两只手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纠在一起,依然没有说话。
张哲瀚眨眨眼睛,又问:“龚老师,你这是在自己掐自己?”
龚俊的手乍然松开,又猛然抬头看过来,脸上有一层闷红。
张哲瀚又笑了,这回动作更大了些,左手撞上了身边的架子,嘶了一声。
龚俊抿着嘴:“张老师手怎么受伤了?”
“是我看书的时候不小心,”张哲瀚说,“被纸割伤了。”
“被纸都能割伤?”龚俊说,“张老师未免太不小心了。”
张哲瀚弯着眉眼:“龚老师凶人啊。”
龚俊咬着下唇,不说话了。
张哲瀚又噗嗤笑了。
“龚老师,”张哲瀚说,“我突然很想去你上次说的那个湖,这合不合规矩?”
湖没有什么不能去的,那是一片公共休闲场所,清晨与傍晚时常有人玩耍散步,中午人少一些,偶尔会有教育中心的孩子们被负责人领出来野餐。
两个人从悬浮车上下来差不多是下午了,三三两两的社区成员或坐或站,或是躺在阳光里。
有行人认出了“光”,朝张哲瀚点头示意,张哲瀚便挥手笑回去。
湖面波光粼粼,池中偶尔有鱼吐息,气泡在水面破开,水波一圈圈向外打转。
张哲瀚说:“如果有柳树,这个季节应该正好会是柳絮纷飞的日子。”
“我上次回去有特意问过,”龚俊说,“社区内没有种植柳树的原因是柳絮无法根除,委员会担心引发社区成员过敏,也增加清理的负担。”
“龚老师特意问过哦?”张哲瀚侧头,“为我特意问的?”
龚俊动作一顿,点了点头。
“张老师很感动,”张哲瀚笑着,“那给龚老师哼段歌吧。”
张哲瀚开口前身边已经围了一小圈人,大家自发沉默下来。
今天天气其实并不好,云层很重,但阳光模拟器在以最高功率运行着,模拟的光芒从树叶间落下,每个人都感到了温暖。
张哲瀚哼的是最早让他成名的那段旋律。
没有语句,没有歌词。
有的只是平缓而源源不断的旋律,自张哲瀚口中流出,在草地与湖面上徘徊,上升,自上而下地拂过每个人的发梢,附在每个人耳边。似是没有重量,但有些温度。
张哲瀚懒懒散散站在人群中央,头发上粘了点刚刚散步时不知在哪蹭上的树叶碎片。
他看着几步之外的龚俊,轻轻哼唱着。
龚俊发现自己手心出了汗。
张哲瀚结束时对着众人鞠了一躬,这本应是一个大家一起鼓掌陈赞以示礼貌与尊重的时刻,但所有人几乎都忘记了,大家只是怔怔站在原地。
站在最前的一位女士抹去了眼角落下的泪滴,她忽然说:“太阳。”
张哲瀚愣了愣神,笑了:“我不是太阳。”
于是她便点头,她说:“我知道,你是光。”
张哲瀚说:“不,你才是光。”
等龚俊反应过来的时候,张哲瀚已经拉着他的袖子,拽着他走出了人群,走回了悬浮车上。
龚俊在衣角处偷偷擦净了手上的汗液,这才发现张哲瀚的左手从唱歌开始时到现在,都一直背在身后。
龚俊皱眉:“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张哲瀚抬头瞥了眼龚俊手里的电子屏,“我唱得好听吗?”
“好听,”龚俊说,“大家都很喜欢你的歌曲。”
张哲瀚笑了一声:“不是我一个人的歌曲,这些都得益于马长老与团队的共同努力。”
“但是这首歌是你自己的吧,”龚俊却说,“你上次弹的好像也是这首,我现在能听出来了----是最早的那首,那会你还没有认识马长老。”
“看来龚老师的音乐潜能也没有自己说得那么差,”张哲瀚挑眉,“真不考虑学学钢琴?”
就是这一句话的功夫,龚俊乘着张哲瀚转移了注意力的时刻,他一把抓住了张哲瀚的左手手腕,扯到自己面前来。
张哲瀚反应很大,但龚俊力气更大,张哲瀚挣扎两下无果,发现龚俊已经借机掀开了自己手上的创口贴,便放弃了。
创口贴底下的无名指肿胀得发青,细腻的皮肤下是过多的积液与黑紫。
这根本不是看书时被划破这种拙劣借口所能解释的。
龚俊死死捏着对方手腕,怀疑自己看错了,他急切地要开口,却被张哲瀚用右手食指直直摁在了嘴唇上。
张哲瀚面无表情,只对着他摇了摇头。
龚俊沉默几秒,他切断了电子屏的录音。
“这不合规矩吧,”张哲瀚说,“龚评估员。”
龚俊咬着唇,嘴角沉沉压着。
他沉着声:“你说,怎么搞的?”
张哲瀚在笑,但说出口的话却不好听了:“关你屁事啊?”
龚俊半晌才问:“你是真的不想活了吗?”
来了,这个问题。
张哲瀚在屋顶时间后,被反复,直截了当或是拐弯抹角,被询问了很多次的问题。不想活了是一个太大逆不道的想法,社区不能允许这样的人出现。
于是张哲瀚从容不迫把龚俊手指一根根扒开,他几乎没有用力,龚俊在他的手指贴上来前就已经松开了,张哲瀚抽回了自己的手。
“别那样看我,手指一点点伤杀不死老子,”张哲瀚说,“龚老师,他们问我就算了,连你也要这样问吗?”
龚俊依然皱着眉,他太高了,在悬浮车上站着,几乎头顶着车顶。
龚俊说:“可张老师,你是光啊。”
“我看成岭都比你们了解我,”张哲瀚低头把创口贴重新贴上,“我是个很惜命的人。”
一时没有人说话,车外傍晚鸣声忠实尽责地响起,提醒大家还有两个小时宵禁。
龚俊说:“你的手指应该是骨裂了。”
“是吗?”张哲瀚说,“难怪这么疼。”
龚俊说:“你应该去医疗院。”
张哲瀚嗤之以鼻:“哦,你说去我就得去啊?”
龚俊又停顿一会,咬牙说:“不然我会把这件事情上报的。”
“报啊,”张哲瀚一个眼刀切过来,他提高声音,“报,没啥不能说的。”
两个人对视一会,龚俊重新又打开录音。
但龚俊什么都没说。
“这个点成岭快到家了吧,”张哲瀚说,“我看书里说别让小男孩一个人等待太久,龚老师最好早点回去。”


张哲瀚一夜未睡,他在小雨回房之后才偷溜下床,爬到屋顶上看星星。
他披着黑色的真丝睡衣,亲自用颜料把自己的脸大刀阔斧地改造一番,涂得纵一条横一条的。俊美的五官骤然平面化了,远远看上去像只奇形怪状的二维斑马。
这是他躲过无人机面孔识别的秘密。
成岭真的很聪明,那日他跳下去,成岭没有多话,立马接水洗净了两人脸上的颜料,恰好赶在警卫队赶到之前。
他是什么时候有这个往高处爬的习惯的?
或许是在主电台工作之后。
张哲瀚的办公室在第二十二层。
白天从那里看下去,能把这整个社区尽收眼底。忙碌的人群,来往的车辆,规整而统一的街区,视野的尽头是社区边缘高大的、成排的、刺眼的阳光模拟器。
只有晚上,当阳光模拟器熄灭之后,整个社区陷入沉睡,也只有这个时候,才能看到更远的地方,这个社区之外的地方。
通常这个时候,主电台也已经人去楼空。
张哲瀚那会还不太受关注,他会找时机偷偷留下来,仗着自己灵活善动东躲西藏,最后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往外看。
规整方圆的街道两边是一排排的夜间照明灯,永无止尽地向外延生出去,组成密密麻麻的一张光网,直到社区边缘,他们消失。
但更远的地方,是另一张网,密密麻麻交错着发光,兜罩住一块地方。
那是另一个社区。
不远处,是另一个。
主社区位于中央,四周围着至少五个小社区。
有一天,马长老来了,她似是不太惊讶张哲瀚在这里。尽管工作早已结束,而宵禁已经开始很久了。
马长老指着远处的一个社区:“那是你原来呆着的地方。”
张哲瀚问:“是吗?”
“是不是都没什么区别,”马长老说,“但你最好搞清楚你现在在的地方。”
张哲瀚还在往远处眺望,他指着自己已经研究了很久的一块空旷区域。那里没有照明灯,但在周边社区余光的施舍下,足够耐心的人能勉强发现流动的光点与波纹。
张哲瀚说:“那里是有条河吗?”
马长老说:“是。”
张哲瀚问:“人工河?”
“不是,这河一直都有,”马长老说,“我记得河边上好像还有成排的柳树,但我也很久没去看过了。”
张哲瀚说:“哦,这样。”
所以张哲瀚第一次看到叶白衣那虚拟背景,就知道这姓叶的肯定去过那个地方。
对方是长老吗?如果不是,是怎么出的社区?怎么会对那条河如此熟悉?为什么委员会的长老们会允许这个虚拟背景存在?对方现在在哪?是什么人?
张哲瀚给这叶白衣发出一份电子信件,不敢多言,唯恐生事,信中只是夸赞了这虚拟背景十分漂亮,鲜活真实,又似曾相识,就好像在这世界上也真实存在过一样。
为了让这最后一句话不太突兀,张哲瀚洋洋洒洒夸了三页纸。
结果姓叶的就回了一句话,说,小蠢货,多读点书吧。
张哲瀚忍了,问,什么书?
对方回,社区图书馆,选大家读得多的,都是好书。
张哲瀚照做了,所以他借回来的第一本书叫做《野蛮的消逝录,文明的浮现史》。书本内容基本是对人类欲望的介绍,讲解在与他们一一对应的疫苗陆续出现后,现代的文明社区不再被他们影响的历史。
性欲占了很长一章,书的边角页上都是前人杂七杂八的涂鸦与圈点。
所以张哲瀚一开始觉得自己被姓叶的骗了。
今夜的张哲瀚坐在黑暗里、房顶上、微风中,他看星星。
他想,星星会不会也在看他,看地面上层出不穷的欢喜悲剧,一个文明倒下,另一个文明站起来,然后诉说前一个文明的野蛮与不公。
人类这样永无止尽地繁衍更替,那几颗星星一直都在那里。
张哲瀚在等,等一个结果,等龚俊究竟是否上报了。是否有人会不请而来,闯入他的家中,质问他手上的骨裂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受的伤,为什么受的伤,为什么没有说,为什么没有接受治疗?
但是没有。
张哲瀚在天边快要亮起时,躺回了床上。
他睡过头了,晨鸣没有惊醒他,他醒来的时候龚俊坐在床侧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他那本《教育儿童的五十五种办法》翻看着。
张哲瀚眨了眨眼睛,眼神从对方碾着页面的指尖滑到撑着书脊的骨节,这才极其缓慢地把自己的眼神从龚俊的手上挪开。
张哲瀚说:“怎么没叫我?”
“我的工作只是记录和评估,”龚俊抬眼,“本就不应该干扰你。”
张哲瀚笑:“哦,是吗?”
“这本书上说,儿童沉默寡言是没有足够安全感的表现,”龚俊说,“可成岭为什么会没有安全感?”
“这本书放屁呗,”张哲瀚说,“成岭那孩子懂的不见得比我们少。”
龚俊似是不同意:“那你还看?”
“我看归看,我又没说他写的对,”张哲瀚说,“你还看我呢,你还总凶我。”
龚俊无奈:“这是一回事吗?”
“你瞧,”张哲瀚说,“你又凶,没大没小的,没半点尊敬。”
于是龚俊抬手就把床头柜上的电子屏给摁关机了,一言未发又起身从床下和窗台扒拉出两块小铁片儿,全冲进了主卧卫生间的马桶里。
张哲瀚已经从床上跳了下来,站在卫生间门口看龚俊。
“龚老师,”张哲瀚调笑,“变本加厉了啊,实在是不合规矩吧?”
龚俊只问:“你手到底怎么样了?”
张哲瀚不笑了:“真没有什么大事。”
“现在能告诉我了吗,”龚俊望着他,只轻声说,“我保证我不会说出去。”
张哲瀚便也望着龚俊,良久才开口:“老子要尿尿。”
龚俊抿了抿唇,出去了。
张哲瀚连卫生间门都没关,他随手解开腰间的丝带,袒胸露乳地站在马桶前解决了自己的生理需求。
龚俊坐回了原来的位置,电子屏还在床头柜上。于是他手上开始转那本书,转得形如流水,转得焦虑不安。张哲瀚又爬上了床。
“我记得你,”龚俊说,“我们是育儿园里的同一批,你习惯用左手写字,所以在教育中心多呆了一段时间,直到学会用右手写字。但你很聪明,你其实还是左撇子,你很多下意识的小动作会用到左手,只是你藏得很好。”
张哲瀚早就记不得教育中心的事情了。
于是张哲瀚问:“就是因为这个,他们才让你做了我的评估员吗?”
“我不知道,”龚俊说,“但应该不是。委员会应该不知道这件事。我能记得你是因为你右手写字很烂,跟我一样烂。”
张哲瀚愣了两秒,笑了,嘴角高高往上翘。
张哲瀚逗弄:“写个字我看看?”
龚俊说:“不要。”
张哲瀚哄:“说不定你写了,我看了就想起来了。”
龚俊又看他一眼,非常坚定:“不要。”
张哲瀚笑得恨不得满地打滚,他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又过了一会才探出头来。
张哲瀚说:“是我摔下来的时候受的伤,他们没检查出来,治疗完我的腿就放我走了。我没当一回事,直到那天弹完钢琴,就开始恶化了。”
龚俊皱眉:“医疗院为什么会这么不小心?”
“我也很惊讶,但也不奇怪,”张哲瀚说,“或许当一个人的腿伤足够吸引注意的时候,他手上的伤就不会被注意到了。”
“你能不能别这样跟我说话啊,”龚俊半晌才说,“每当你这样话外有话,我就听不出你想说什么了。”
“我没想说什么,”张哲瀚笑得灿烂,“真的,我只是在说我的手而已。”
于是龚俊问:“为什么不主动去治疗?”
“还记得你问过我,除了害怕,还有什么是不能习惯的吗,”张哲瀚想了想,“疼痛也不能。但我活得太好了,今天我的腿啪嗒断了,转眼明天又嘎吱治好了,我怕我忘记疼痛的感觉。”
龚俊看着张哲瀚轻飘飘搭在被子上的的手,那里的创口贴还贴着,但近乎掩盖不住指节的肿胀了。他停顿了很长时间,像是在认真地尝试理解这句话,但又失败了。
张哲瀚笑:“觉得我这人挺疯的吧?”
龚俊却问:“疼痛是什么感觉?”
张哲瀚挑起眉毛,膝行至床的边缘,盘腿与龚俊面对面坐着。
窗帘还垂着,室内本来就昏暗,只有卫生间开着灯。
恰好足够的光线,能够看清张哲瀚凌乱翘起的头发。他刚才躲在被子里一通大笑,身上的真丝睡衣早就皱在一起。
所以龚俊觉得这个场面显得格外荒唐。
张哲瀚轻轻拉起龚俊的左手,他们指尖抵着指尖,温热的触感在他们皮肤之间流淌。张哲瀚很讽刺地发现,龚俊那双漂亮的手,确实比自己大了一圈。
于是张哲瀚找到对方无名指那个相同的位置,他用手固定住,忽然间就埋头毫不留情就往下咬,用牙齿,撕扯,吸食。
龚俊倒吸一口凉气,没有挣开。
张哲瀚一直咬到自己牙根发酸。
松口时,对方漂亮的无名指上已经留下了一圈血肉模糊的痕迹,张哲瀚欣赏了一会,勾起了眉。
张哲瀚问:“你看过《野蛮的消逝录,文明的浮现史》这本书吗?”
龚俊正举起自己的左手,他的眉头还因为疼痛而紧锁。他左右转动着自己的手腕,细细打量自己无名指的伤口。
龚俊说:“没有。”
“里面有一段,说社区文明之前,在人们还存在野蛮欲望的时候,他们会用互相给予戒指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某种欲望,”张哲瀚说,“你应该去看看那本书。”
龚俊点头,半晌又说:“我不确定我有从疼痛中感到什么。”
“可能是因为疼痛中什么也没有,”张哲瀚想了想,“但疼痛能很有效地提醒我,提醒我我还活着--”
他没能说完,因为龚俊太过认真地看着他。
然后龚俊抬起自己还在淌血的左手,替张哲瀚拭去了唇角的血迹。


龚俊离开之前坚持要把张哲瀚的伤口处理好。
龚俊说,你再这样下去,恶化了,手指要锯掉,只能接仿生体了。
张哲瀚说,仿生体也挺好的。
龚俊说,你就这么嗜痛?那以后你要疼,就换我来咬你,成吗,我看你自己是一点数没有。
张哲瀚忍俊不禁,便由着龚俊拽着他的手放入治疗仪里,完事了又涂药包扎。
龚俊很认真:“明日应该就看不出来了。”
张哲瀚愣着神,只说:“嗯。”
“听话,”龚俊这才满意,“张老师乖。”
张哲瀚被龚俊得语气笑得浑身一抖,摇了摇头,倒也没反驳什么。
半夜的时候,张哲瀚被惊醒了。
他第一反应是外面在下暴雨,可社区的气候处理器从来不会允许下暴雨,接着张哲瀚意识到是小雨在捶打他房间的门。
张哲瀚跳下床,打开门。
“你没事吧?”小雨板着面孔,欲言又止,“我们邻居好像出事了。”
张哲瀚披上外衣就往门外走,小雨想阻止,却没来得及。
街上警卫队已经到了,训练有素地分散开来,以防任何意外,张哲瀚直接被拦在了自己家门口。
“先生,”警卫队说,“现在是宵禁时间,请回到室内。”
“她是我同事,我们在同一个楼层工作,”张哲瀚耐心地笑笑,“她是很好的人,每次参加社区活动都会给大家准备点心。”
警卫队说:“先生,请回到室内。”
张哲瀚便问:“马长老到了吗?”
警卫队犹豫了,张哲瀚推开他的胳膊就往外走,周遭的警卫队成员几乎是同时举起了手中的电子枪。张哲瀚脚步一点没停,他近乎高傲而狂妄地从他们中间穿过。
最先同他说话的警卫队成员再度犹豫了,他微微抬起手,四周成员放下了枪。
张哲瀚果然在邻居院子里找到了马长老。
“你来干什么?”马长老看见他只叹气,“她今夜违反宵禁,试图从社区边缘翻出去,激发了应急报警设备,一记镇定素被打进了她的后心。这个剂量对青年人本不应该有事,但是她毕竟年龄大了。”
张哲瀚抿着嘴听着,只点头。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调查她的动机,”马长老说,“她总归是我的手下,出现这样的事情是我的失职,过几日我会上交辞职申请。”
张哲瀚看着马长老很久,他再度点头,他问:“她现在在哪?”
“在她自己的卧室,”马长老说,“医疗院无能为力,人道主义原则让她在熟悉的环境中度过最后这一段时间。你可以进去看看她,她毕竟一直都很喜欢你。”
张哲瀚头也不回地进了房子。
警卫队没有阻止,他们最终还是服从了马长老的话语。尽管他们心里都清楚,他们很快就不会再见到或是听从这位女士了。
张哲瀚在卧室中呆了十分钟,警卫队全程一直守在门外。
没有人知道门内发生了什么,多数人猜测张哲瀚是在唱歌,因为那位受伤的年长女士早就失去了交流的能力,处于一种半昏迷的麻痹状态。
这位年长女士的家人也在门外,那是一位差不多相同年龄的男人,他礼貌而耐心地回答着警卫队接连不断的问题,带领他们在家中的每一片区域穿梭介绍。
“我并没有那么了解她,”他说,“但她是一个很细心的人,温柔善良,乐于助人。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半夜跑出去,或许是受人欺骗,也或许是精神失常了吧。”
张哲瀚在满室嘈杂中甩开卧室门,又甩上卧室门。他一言不发地迈着大步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龚俊再次早到了。
张哲瀚被晨鸣叫醒的时候,龚俊正坐在床侧看他。
龚俊说:“你眼睛肿了。”
“是吗?”张哲瀚说,他开口这才发现自己声音也有些嘶哑,“没睡好。”
龚俊又皱眉了:“跟昨晚的事情有关吗?”
张哲瀚没回答。
六点半,张哲瀚准时演唱了两首歌曲,一首新歌,一首有关送别。
张哲瀚的手在操控台上轻敲两下,他说:“这首歌是送给一位朋友。”
龚俊坐在另一头,闻言冲着张哲瀚微微摇头。操作台上的红灯几乎是立马猛然一跳,这说明播放暂时被主电台那边切断了,但是张哲瀚本来就也没想接着说下去。
张哲瀚忽然问龚俊:“你有出入社区的权力吗?”
龚俊张了张嘴:“有。”
于是张哲瀚带着龚俊上了悬浮车,把驾驶操作切成了手动,一路往前开。
他从没有刻意去记住这条路线过,但他熟悉这条路线。三年前的很多个晚上,他会站在二十二楼往下看,或者哪怕就最近,当他坐在屋顶上尽力向远处眺望时,他会看这个方向,他会想象沿路风光,在心里一遍遍描摹目的地的样子。
成片的、摇晃的、繁茂的柳树,铺天盖地的飞絮。
河面是流动着的,活的。
社区的大门缓缓升高,他们穿梭而过,张哲瀚没有回头看,他一直往前开。
张哲瀚问:“昨天回去,读我说的那本书了吗?”
“读了,”龚俊说,“我特意购买了电子版本。”
“那不太行,”张哲瀚说,“龚老师,你得去图书馆借。”
龚俊问:“为什么?”
“因为当人们发现一个人腿受伤了,人们就很难发现他手上的伤,”张哲瀚笑了一声,“因为当大家都知道虚拟背景是假的,就很难发现有的内容并不是。”
龚俊皱眉,又微微挑起,他双手交握,在很认真地思考,想了一路。
直到张哲瀚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龚老师,下车吧。”
张哲瀚想了很久这个地方会是什么样子。
比起社区内的一切人工风景,是否会更加具有生命力与真实感?是否会激发书中所说的那种野蛮而荒芜的欲望与力量?
但张哲瀚发现实际上并差不了太多。那入目的一片草绿,与他们前几日所去的人工湖边别无二致,柔和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与阳光模拟器的光芒如出一辙,还有那高大的柳树与延绵的河流,与那虚拟背景亦无不同。
张哲瀚看了一会,觉得再多的细节与不同不是他能用肉眼分析出来的。
或许泥土的湿软程度不同,或许空气里细菌含量不同,诸如此类吧。
柳絮也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多,只是阳光下几小团的白色纤维,轻飘飘的,没有质感,毫无规律且死气沉沉地缀在柳枝或者地上,用手一捏,脚一踩,就碎得尸骨不剩了。
张哲瀚想起自己后来跟叶白衣只手可数的几次交流,通过电码,写在社区图书馆的书上。
他接连几次,抒发了自己想要去看看那柳树与河的热切盼望与期待。
叶白衣写回来,臭小子,那种地方别一个人去,你会孤独的。
张哲瀚以为来了机会,写,那您看,要不下次带上我?
结果叶白衣回,臭小子,谁要找你去?滚。
但是叶白衣还是告诉他,倘若真有一天,张哲瀚真有机会去那晦气地方,那河边有棵柳树下有个墓碑,墓碑下埋着一个倒霉鬼和一个铁盒,铁盒里有两颗82-2式手榴弹。
叶白衣原话是:“现在的长老小屁孩们没见过那些血腥玩意儿,如果操作得当,把委员会一窝炸掉不成问题。”
张哲瀚没给出什么正面反映,隔天问叶白衣,所以您多大了?
叶白衣也没再深究,只回,老子是你祖宗。
张哲瀚找到了那墓碑,石碑上歪歪扭扭的字早已模糊不清,他蹲着看了一会,手指压在河边湿润的泥土上,陷进去一节,又陷进去一节。
温暖湿热的土壤下,他摸到了一个坚硬的四方盒装物品。
但张哲瀚最后还是抽出手去,他甩去手上的泥,重新起身。
龚俊说:“好像要起风了。”
社区内的风收到严格管控,但社区外就不是这样了。
张哲瀚还未言语,就感到有风贴着自己脸颊卷过,带着他的碎发飘起,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身子一歪,被龚俊扶住了手肘。龚俊站在他面前,挡住了这乍然而起的怪风,抬手替张哲瀚把细碎而纷飞的头发别到了耳后。
张哲瀚看着对方:“柳絮飘到你头上了。”
“什么?”龚俊似是没听清,但很快反应过来,“哦,没事。”
张哲瀚眯着眼睛,还想说话,一张口却吃进了一嘴绒毛,被他咳嗽着吐出来。
风确实很大。
那些原本安静祥和的柳絮从树梢、从大地上被重新激起,以燎原之势扩散开来。
他们随着那风在阳光下毫无规则地四处纷飞,以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姿势,不同的高度与力量,凶猛霸道地充斥了整片空间。
张哲瀚望着那漫山遍野满目白絮,任由那并不讨好人的纤维触感直直擦着他的眼睑,他依然没有闭上眼睛,哪怕他的眼眶因为生理性不适而红了一圈。
他看着同样被白絮从头到脚包裹着的龚俊,笑了。
龚俊也笑了。
龚俊试着用手把柳絮从张哲瀚头上一点点摘下来,但他们实在太多了,摘下来一个,又附上去两个。
“别摘了!”张哲瀚在风中凑到他耳边喊,“我满头白发的样子是不是也挺好看?”
“是很好看,”龚俊说得很认真,“张老师一直都很好看。”
张哲瀚大笑:“龚老师白发也不赖,以后老了也是帅老头!”
龚俊嘴角高高翘着,眼里都是笑意,但他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张哲瀚笑着摆手:“我知道的,你不用总想着夸回来。”
回去的路上,张哲瀚忽然说:“哎,龚俊,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们都做柳絮吧。你飘我旁边,最后一起落泥里。大太阳就一起变干,下雨天就一起腐烂,其他什么也不知道,我们也不管。”
龚俊说:“好。”


张哲瀚质问:“为什么是她?”
“她是自愿的,我们私下抽签决定的,”马长老说,“叶白衣早说你不会同意,我也知道,可我不能让你冒任何风险。”
他们站在马长老的办公室里。马长老刚刚辞去了工作,她现在只是社区中的普通居民,会在一天后被分配到其他社区。
今天是她在主电台的最后一天,大家难得都温柔理解了,也没有人喊她离开。
“她在被射中前已经在大门装上了干扰器,”马长老说,“我们现在有社区大门的绝对控制权了。”
张哲瀚站在她身侧,只说:“这件事明明应该由我来做。”
“你来做?”马长老说,“一针镇定剂下去,你能昏睡十多天,等你醒来的时候计划早胎死腹中了。”
张哲瀚坚持:“明明应该让我来做。”
“哲瀚,你和叶白衣都是倔的人,”马长老叹气,“叶白衣之前说他能搞到两颗手榴弹,后来又改口说他记错了。你们不想走暴力的路,所以主动扣下手里的好牌,值吗?”
于是张哲瀚沉默不语了。
他瞥过眼:“我不知道这一回事。”
“我是老了,能做的我已经做了,”马长老看着他,“你们自己去决定值不值吧。”
“还有什么好决定的?不成功,那以身殉道,”张哲瀚抬头时已是笑脸,“成功,那皆大欢喜,我没什么可以失去的。”
马长老说:“真不知道听到你这话的龚评估员会怎么说。”
“我们没那么熟,”张哲瀚不笑了,“或许最后只有你能记得我。”
“我记忆力没那么好,”马长老说,她顿了顿,“如果明天真到那一步,我或许能想办法,让委员会免除你的死刑。”
“没有必要,”张哲瀚耸肩,认真想了想,“真到那一步,还是死比较解脱。”
于是张哲瀚赶在宵禁之前到家,而小雨正把一件看上去无端诡异的东西塞进烤箱。
张哲瀚笑:“蛋糕吗?”
小雨翻白眼:“不是,谁没事给你做蛋糕。”
张哲瀚劝:“不嘲笑你,真的,拿出来给我看看长啥样。”
蛋糕是太阳状,上面写了个扭曲的“光”,因为烘培过度而色泽发黑,侧边裂开一条大缺口。
“也没那么差,”张哲瀚看看,“就是这太阳,呲嘴笑就算了,怎么还没门牙?”
小雨作势就要打,张哲瀚笑着跑进房间。
半夜张哲瀚又一次爬上了楼顶,他总感觉那白天的柳絮还在眼前飞舞,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星星依然很亮,一尘不变地悬在天上。
快到三点的时候,街上出现了一个高个子。
高个子脚步很急,不知在想什么,动作都似有些不协调。几架无人机绕着对方飞舞几圈,应该是扫描出了对方的身份,很快无声散去。
张哲瀚从屋顶上摸出块石子,准确无误地砸在对方脚边。
对方抬头看,张哲瀚又扔第二块。
这回砸在龚俊头顶,对方头发向下一陷,石子弹开。
张哲瀚指指一楼开着的窗户,示意对方从那里上来。
等龚俊终于到了楼顶,就被张哲瀚一把摁住脸蛋,就着手指上的颜料在他脸上刷出几道杠杠。
龚俊只说:“我看了你说的书。”
“别急,喘口气再说,”张哲瀚笑着,“看出什么来了?”
“书页边角的涂鸦,”龚俊语速很急,“书页边角的涂鸦是,都是电码,有很多,内容也很杂,是谁--是你写的吗?”
“不是我写的,”张哲瀚便回答,他抬手擦去龚俊额角的汗滴,“我可能写过那么一两句?记不得了。”
龚俊一眨不眨地看他。
龚俊问:“谁写的?”
“之前借书的人写的呗,”张哲瀚便说,“你不是也看过我卧室的那本?那本里不也有吗。”
“我以为,以为那只是普通涂鸦,”龚俊更急了,“为什么?”
“因为大家闲得无聊,”张哲瀚似是累了,他闭着眼睛,仰头躺在龚俊肩膀上,“那就借书看,看着看着就想写点东西,跟人交流,但是又不想叫人太容易看懂。比方说你看的那书,讲什么欲望,讲得大家不好意思了,惊世骇俗了,所以只能把自己的想法偷偷写进电码里了。”
龚俊问:“是谁最先开始写的?”
张哲瀚偏过头,他直直望进龚俊的眼睛。他依然靠在龚俊肩膀上,两个人离得很近,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光影,他们鼻息交织。
对方脸上乱七八糟的颜料看上去也没有那么荒唐可笑,没有那么不能接受了。
“重要吗?”张哲瀚说,“我也很惊讶,委员会渗透了社区的每个角落,却一直没有发现图书馆书上的电码,那些近乎所有普通居民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龚俊的双眼因为激动而泛红,他吞咽着,继续艰难地开口。
“我还发现,那个虚拟背景,最前排的那棵柳树,” 龚俊说,“枝叶的排列是相同的电码规则,写出来是一个日期,是明天。”
“一早就告诉过你,那背景不简单,还在年初的人民选择投票中排了第一,”张哲瀚说,“后来我让叶老师帮我加上了这些电码,但你看得还不够仔细。里面不止这一个日期,还有一个地点,一句话。”
龚俊近乎恳求:“是什么?”
张哲瀚移开目光,答非所问了:“明日早上六点,当晨鸣响起的时候,所有社区大门都会打开。”
龚俊依然死死盯着张哲瀚。
他最后问:“你们要做什么?”
张哲瀚从龚俊肩膀上抬起头来,他重新看着前方。他看星星,看夜间照明灯,看无人机,看屋顶上的小石子,又看刚刚被他扔在地上的小石子,他看着世间万物,但他就是不看龚俊。
张哲瀚忽然问:“你觉得现在的生活怎么样?”
龚俊沉默很久,哑着声音说:“我不知道。”
说完他缩起身子,把头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
“不,你知道的,”张哲瀚拽下他的胳膊,“社区、委员会,他们没有那么好,他们专制、封闭、极端,想要控制大部分人的人生,但他们也没有那么差,他们和平,稳定,强大,给大部分人带来了幸福安稳。”
“我坦然说,我个人很不喜欢这样的日子,我希望委员会赶紧下台,社区最好赶紧消失,我爱去哪去哪,想干啥干啥,要唱啥唱啥,”张哲瀚说,“但这个决定不应该由我来做,这个决定也不应该由委员会去做,这个决定需要所有人一起做。”
“我无数次想过,多么明显的电码啊,”张哲瀚说,“如果哪怕有一位委员会成员,在社区图书馆真正看过大家看的书,真正又去看了人民选择投票排第一的虚拟背景,他们会发现我。那请逮捕我吧,请带走我,我心甘情愿止步于此,但偏偏没有。”
龚俊双眼都湿湿的,他侧过脸去,好让泪水从另一侧留下来。
龚俊问:“你会有危险吗?”
“不知道啊,”张哲瀚微笑着,“实在是不好意思,龚老师自打认识了我--我是不是给你带来挺多不确定性啊?”
龚俊半晌终于总算挤出一个笑,难看极了。
“是啊,张老师,”龚俊语速很慢,“我真想不到,我会半夜三更跟人坐在屋顶上,谈论推翻委员会的事情。”
张哲瀚乐呵呵的,眼里亮亮的:“龚老师实在很不负责啊,半夜三更还把成岭一个人扔在家里,就为了出来找我?”
龚俊说:“至少我没带着成岭爬屋顶。”
“完了啊,”张哲瀚抱着龚俊胳膊,笑得东倒西歪,“这以后要是真住一起了,我们得天天吵架,唉,可能就是苦了成岭。”
龚俊任由对方抱着,他们在沉默中坐了很久,看着夜间照明灯一点点灭下去,太阳模拟器一点点亮起来。
天蒙蒙亮了。
龚俊说:“晨鸣快要响了。”
“不如你就等在这里,”张哲瀚起身,假意要挑龚俊下巴,“等你的张老师凯旋归来,给你带个礼物。”
龚俊坐在原地:“什么礼物?”
“张老师就是你的礼物,”张哲瀚说,“龚老师,知足吧,做人不能太贪心。”
“张老师,”龚俊忽然说,“生日快乐。”
张哲瀚没料到龚俊知道,他挑眉,把龚俊从地上拉起来,两个人并肩站着。
龚俊说:“所以其实张老师一点也不怕高。”
“当委员会只看到老子不想活了的时候,”张哲瀚神色飞扬,“委员会就看不到老子有多想干翻他们那群长老们了。”
“总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龚俊撇嘴,“你别老瞎说----”
晨鸣响了。
以一种单一而刺耳的绝对频率穿透社区,如往常一般宣告着又一个白天的开始。
他们在机械合成声中并肩站着,在心里默数秒数,等待着他们过于熟悉的晨鸣戛然而止,等待这最后的平静消失殆尽。
“那个虚拟背景上,留的地址是主电台,”张哲瀚轻声说,“那句话是,你身上有光。”
龚俊问:“人们会来吗?”
“我不知道,”张哲瀚说,“门要开了。”
于是他们眯着眼睛向远处眺望。
依旧是空无一人的街道,主电台在他们后面,以绝对的高度优势拔地而起。晨鸣在逐渐弱下去,他们脚下的房子传出琐碎声响,小雨也起床了。
他们看着过于沉重的社区大门开始挪动,缓慢地升起,一帧帧露出另一侧的景象来。张哲瀚几乎能听见齿轮转动的声音,太过于响了,他甚至产生耳鸣。
张哲瀚看到了一个人。
接着是下一个。
门后是人群。
是车辆。
是以主社区为正中,正在前赴后继地涌过来的居民们。
“人们都看到你的电码了,”龚俊喃喃,“他们真的来了。”
他们来了。
太多人了,张哲瀚辨认不出每个人的面孔,或男或女或老或少,那些在社区工作上学之余,或许是产生了一丝疑惑与困苦的人们。他们或许听过光的歌声,或许没有。
他们或许时常在社区图书馆看书打发时间,聊以慰己,或许正是其中一人创造出了那电码,于是你传给我,我传给他。
他们或许在劳累后的某天晚上,或是某天清晨,打开他们最喜欢的虚拟背景。他们或许是被那柳树与河流吸引,或许觉得浮云柳絮这名字好听。于是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发现了其中奥秘,有人用他们熟知的电码,留下了一个讯息。
于是他们来了。
他们等待着一个近乎不可能的景象,等待着在今日晨鸣时走出家门,等待着有陌生或熟悉的朋友加入自己,等待着社区大门打开,等待着一同走到主电台楼下。
他们等待着用自己向委员会证明一个道理。
他们等待一个对峙的机会。
张哲瀚说:“起风了。”
起风了,龚俊看着随风逐渐活动起来的主社区,看着不断有新的居民涌入人潮,看着大家一同走在街道上,走到阳光下。
他想起那漫天遍野的柳絮,想起张哲瀚肆意自由的歌声与笑容。
张哲瀚回头看他:“乖乖等我?”
龚俊不语,他只跟着张哲瀚的脚步走下房顶,张哲瀚站在原地想了想,笑了,没有再劝。
于是他们迎着电台,迎着人流,迎着阳光,牵起了手。
他们加入众人,他们一路向前。